签约之后的日子比预想中安静。
《山河故人》的进组时间定在五月中旬,距离开机还有一个月。
周姐把合同细节敲定后就没再催她,大概是看出来她需要一段缓冲期。
简音把剧本又读了两遍,用红笔在那些简单的台词旁边写满了批注。
那个女教师的前史被她补了整整三页纸:她叫什么名字,从哪个城市来,为什么来这个山村,来了之后有没有后悔过。
有些问题剧本里没有答案,她就自己编。
习惯成自然,她甚至没觉得累,反而像在给一个渐渐浮现的轮廓描边。
那天下午她从外面回来,周姐临时约她去公司补签了一份补充协议。
事情不多,但她出门的时候是中午,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
推开公寓门的一瞬,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,她低头换鞋,把包放在柜子上,正往客厅走,忽然听到那边传来季砚知的声音。
她顿了一下,抬起头。
客厅的灯没有全开,只亮着沙发旁那盏落地灯。
光线是暖黄色的,落在季砚知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。
他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把眼底那片专注照得格外清晰。
他戴着耳机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悬在键盘上方,没有敲下去,像是在等什么。
简音放轻了脚步,走到客厅边缘,没有出声。
他正在和人视频会议。
对面大概是他的团队,她听到几个模糊的人声从耳机里漏出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争论某个细节。
季砚知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
“第二十七场的调度,我说过三遍了,机位不能动。那个长镜头是整场戏的情绪核心,你切了它就碎了。”他的语气不算重,但那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从每一个字里渗出来,像一根被拧到最紧的弦,“不是我不接受建议,是你提的这个方向和整段的呼吸节奏不在一个频道上。”
对面又说了几句什么。
季砚知听完了,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低下头翻了一页面前的纸,然后说:“你提的这个点我考虑过,但放在这个阶段,观众的情绪还没有被推到那个位置。现在给信息太早了。如果一定要加,我建议挪到第三十场,用一场戏的余味来带,这样不会破坏节奏。”
他的语气依然平稳,但简音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。
她见过他这样做,但以前是在片场对着剧本的时候,眉头微皱,然后忽然说“这里应该慢半拍”。
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演员的工作习惯,现在她才意识到,那是同一种东西。
会议又持续了大约十分钟。
简音一直站在客厅边缘,没有走开,也没有出声。
她看着季砚知偶尔皱眉、偶尔点头、偶尔在纸上记几笔,表情几乎没有大的起伏,但那种沉浸其中的专注像一层透明的壳,把他和周围的世界隔开了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:三年前在一起的时候,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一面。
那时候他们讨论的是怎么演好同一场戏,她看到的那个季砚知是一个对手演员、一个搭档。
但站在导演位置上的他,为了一个调度和团队拉锯,在自己的世界里寸步不让。
这三年里,他身上多了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,像一座建筑的骨架悄悄长出了新的轮廓。
季砚知摘下耳机的时候,简音才注意到挂钟已经指向七点半了。
他抬手捏了捏眉心,往后靠进沙发里,闭眼缓了两秒,然后像察觉到什么似的侧过头来。
目光对上的那一瞬,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