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万妖山脉深处一片死寂。
遗迹崩塌的轰鸣声早已消散,但那股空间坍缩带来的余波仍在山脉中回荡。妖兽们被惊得四散奔逃,平日里呼啸山林的狼嚎虎啸今夜全都消失了,只剩下风声呜咽着穿过峡谷。
来福客栈。
秦昊盘膝坐在床上,体内的灵气缓缓运转,已经将练气五层的境界彻底巩固。经过遗迹中的一战后,他对灵力的掌控更加精纯,每一丝灵气的流动都如同臂使指。
但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。
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若不是秦昊前世三万年的警觉,根本不可能在喧闹的夜市声中分辨出来。脚步声在客栈门外停住,三长两短地敲了敲门。
秦昊睁开眼,眼神平静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赵高闪身而入,反手将门关上。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袍,低眉顺眼的模样看上去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仆。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,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
“主上。”赵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“臣已经将武州城的情况摸清了。”
秦昊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赵高谢过,却不曾坐下,只是躬着身子站在秦昊面前。
“说吧。”
“武州城三大家族,赵家、钱家、孙家,表面上是三足鼎立,实际上赵家一家独大。”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,铺在桌上。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武州城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府邸,连守卫换岗的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“赵家现任家主赵天罡,筑基巅峰修为,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。手下有三位筑基中期长老,练气期弟子近百人。钱家和孙家各有两位筑基中期长老,加起来才能勉强抗衡赵家。”
“三大家族的关系如何?”秦昊问。
赵高嘴角微扬,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轻蔑:“面和心不和。钱家和孙家世代联姻,关系紧密,但对赵家一直心怀忌惮。赵家则一直想吞并两家的地盘和资源,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。主上前世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看到秦昊的目光,立刻收住了话头。
“臣失了。”
“无妨,你继续说。”
“主上前世,秦家覆灭后,武州三大家族都参与了瓜分秦家遗产的行动。但主次有别。”赵高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个名字,“赵家抢得最多,钱家次之,孙家最少。而具体执行搜捕秦家幸存者的,是叶家。”
叶家。
秦昊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前世,叶无道亲手杀害了一百二十三名秦家血脉。这其中固然有叶无道本人的贪欲和野心,但如果没有叶家给他提供资源和人手,仅凭他自己根本做不到。
“叶家和赵家是什么关系?”秦昊问。
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主上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。
“叶家是赵家的姻亲。叶无道的姑姑周氏,是赵天罡的正妻。叶家能有今天的地位,全靠赵家在背后扶持。所以叶家对赵家唯命是从,赵家指哪儿,叶家打哪儿。”
秦昊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沉闷声响。
前世他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:叶无道是怎么拿到那块秦家令牌的?遗迹是秦家先祖留下的,入口处有秦家血脉的识别阵法,非秦家血脉根本无法进入。叶无道一个外人,是怎么绕过阵法的?
现在他隐约有了答案。
赵家。
赵家可能掌握了某种破解秦家血脉识别阵法的技术,或者――赵家背后站着的人,掌握了这种技术。
而赵家背后站着的人,正是前世灭秦家的黑手之一,九大天宫中排名第七的太虚天宫。
“有意思。”秦昊嘴角微扬,那笑容冷得像是冬日的寒冰,“一个小小的武州赵家,居然和太虚天宫有勾连。看来前世秦家覆灭,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赵高没有接话。他知道主上不需要他接话,需要的是静静思考。
“继续。武州学院呢?”
赵高换了一张地图,这次画的是武州学院的布局。“武州学院院长姓孟,名长青,金丹初期修为。学院有导师三十余人,其中筑基期以上十二人。学院招收的学员来自武州各地,不限于三大家族,所以相对中立。”
“孟长青这个人怎么样?”
“臣打探到一些传闻。”赵高低声道,“孟长青年轻时曾被秦家一位旁支弟子救过性命,一直对秦家心存感激。秦家覆灭后,他曾暗中收留过几个秦家幸存者,但没过多久那些幸存者就被太虚天宫的人带走了。为此孟长青闭关半年,出来后再也没有提过秦家的事。”
秦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孟长青。
这个名字他前世没有听说过。秦家覆灭后,他一直在逃亡,根本无暇关注武州这种小地方的人和事。但赵高打探到的这个消息,让他对这位武州学院的院长产生了浓烈的兴趣。
一个曾受过秦家恩惠、暗中收留过秦家幸存者的人,或许可以成为盟友。
但也不一定。
前世那些受过秦家恩惠的人,在秦家覆灭后翻脸不认账的还少吗?恩将仇报的还少吗?
“先不急着接触孟长青。”秦昊沉吟道,“把学院里的导师和学员名单整理一份给我,重点关注那些有潜力、有背景、或者对秦家有好感的人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赵高正准备退下,忽然想起什么,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。
“主上,臣还查到了一件事。武州城西,有一座废弃的灵矿。这座灵矿百年前曾属于秦家,秦家覆灭后被赵家占据,但开采了不到三年就废弃了,据说是矿脉已经枯竭。”
“秦家的灵矿?”秦昊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其中,读取着里面的信息。
玉简中记载的信息很详细:灵矿的位置、规模、产量、废弃时间,甚至连当年负责开采的秦家管事名字都有记录。
“这座灵矿,臣觉得不对劲。”赵高眯着眼睛说,“灵矿的矿脉一旦形成,至少能稳定开采数千年。秦家占据时产量一直很稳定,怎么到了赵家手里三年就枯竭了?要么是赵家的人不懂开采技术,把矿脉挖毁了,要么――”
“要么矿脉根本没有枯竭。”秦昊接过话头,“赵家对外宣称枯竭,是为了掩盖什么。”
赵高深深点头:“主上英明。臣以为,这座灵矿值得主上去看一看。”
秦昊将玉简收入袖中。城西灵矿的事,他记住了,但现在不是去探索的时候。他刚从遗迹中出来,修为刚刚突破到练气五层,手头的力量还远远不够。
等白起把兵练出来,等他从武州学院站稳脚跟,再去探那座灵矿不迟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赵高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,“主上在遗迹中遇到的那个宇文渊,臣查过了。查不到。”
秦昊眉头一挑:“查不到?”
“查不到。”赵高重复了一遍,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,“臣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,在武州城翻了个底朝天,找不到任何关于‘宇文渊’这个名字的记录。他不像是武州人,也不像是附近州郡的人,就像……凭空出现的一样。”
秦昊沉默了片刻。
宇文渊这个人,他前世是知道的。鬼瞳军神,算无遗策,用兵如神。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,硬是靠着一只神奇的鬼瞳和超凡的军事才能,在诸天战场上杀得各大圣地闻风丧胆。
但前世宇文渊的崛起是在二十年后,而不是现在。
现在他应该只有十五六岁,应该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默默成长,不应该出现在武州这种小地方。
除非――他也是重生者。
或者,他背后有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在推动。
“继续查。”秦昊的声音很平静,但赵高能听出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的警觉,“查不到他的来历,就查他去过哪里、见过什么人、做过什么事。总会有痕迹的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赵高深深鞠躬,退出了房间。
秦昊独自坐在黑暗中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冷月上。
宇文渊,你到底是什么人?
你主动接近我,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?
还是说――你也重生了?
但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带着什么目的,只要你敢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,赵高不会放过你,白起不会放过你,而你面前这个活了三万年的灵魂,更不会放过你。
秦昊闭上眼,继续修炼。
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每循环一个周天,他对练气五层的掌控就更加精纯一分。
修炼之道,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
他的时间不多了,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。
翌日清晨。
武州学院门口,人头攒动。
今天是新生正式入学的日子。一百多名通过考核的新生穿着崭新的学院制服,在门口排着整齐的队伍,等待院长孟长青训话。
秦昊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,身上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青色院服,刻意收敛了气息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练气五层新生。
但他的身旁站着的人,一点也不普通。
左边是叶无道,穿着院服也遮不住满身的锐气,腰间的夜影剑虽然收在剑鞘里,但四阶灵器的气息根本无法完全遮掩,引得周围的新生频频侧目。
右边是宇文渊,冷着一张脸,右手的鬼瞳闭着,看起来和常人无异。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,让方圆三尺内没有第三个人敢靠近。
再往后是周铁和孙小蝶。周铁穿着院服绷得紧紧的,浑身的肌肉像是要把衣服撑破;孙小蝶把院服改了改,收紧了腰身,在一群灰扑扑的新生中格外显眼。
“秦墨哥,你说院长会不会讲一个时辰?”周铁小声嘀咕,“我昨晚没吃饱,肚子在叫。”
“闭嘴。”孙小蝶踢了他一脚,“院长讲话你敢走神?小心被穿小鞋。”
“我就说说嘛……”
前方的高台上,一个白发老者缓步走出。
老者看上去七八十岁的年纪,面容清瘦,双目炯炯有神。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,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,锋芒内敛,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台下所有新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金丹初期。
武州城唯一的金丹期修士,武州学院院长,孟长青。
秦昊的目光落在孟长青的脸上,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。
前世他没有见过这个人。三万年的逃亡生涯中,他见过无数强者,但金丹期的修士在他眼中根本不值得一提。但现在,练气五层的他,面对金丹期的修士,和前世化神期的他面对天帝的感觉是一样的。
修为决定眼界。
眼界的差距,有时候比修为的差距更加难以逾越。
“诸位。”孟长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武州学院的学员了。武州学院建院八百年,培养出过金丹期修士十七人,筑基期修士数百人。八百年来,从这座学院走出去的学员,遍布三千道州各地,有的成了一方霸主,有的开宗立派,有的……”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有的已经化作黄土。”
“修炼之路,漫长而凶险。天赋、机缘、努力、运气,缺一不可。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,不是如何修炼,而是――”
孟长青的声音忽然提高,如暮鼓晨钟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。
“修炼的本质。”
“修炼不是为了变强,不是为了长生,不是为了权势。修炼的本质,是认识自己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一百多名新生,包括叶无道在内,都被孟长青的话震住了。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――修炼就是为了变强,变强才能出人头地,出人头地才能光宗耀祖。
认识自己?
这是什么鬼?
“一个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人,就算拥有再强大的力量,也不过是力量手中的傀儡。”孟长青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,似乎在寻找着什么,“修炼的第一步,不是炼气,不是筑基,而是问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