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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章 回甘

第一百一十二天。

夜雪在后院练完剑,把缺口剑插回鞘里。虎口的茧面在剑柄上磨出一道极淡的白印。她端起石凳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茶水在舌根上停留了几息才咽下去。今天是第七天――从洞府回来以后她每天早上都去南坡采一小把野茶芽尖,回来在灶台前自己炒自己泡。第一天炒糊了,茶叶边缘焦得发黑,泡出来苦中带焦;第三天掌握了火候,焦味没了,苦味还在,但回甘从喉咙深处往上翻的位置越来越靠前;第五天她学会了用手指试锅温――把手悬在铁锅上方三寸,掌心感到热气从烫转温的那一瞬就把茶叶倒进去,炒出来的叶子完整舒展,泡出来汤色嫩绿。今天是第七天,她把刚炒好的新茶放在竹篮里晾着,走进茶馆,坐在老位置上。林清把刚烧开的水壶提下来放在茶盘边上,她把茶叶拨进壶里,冲了滚水,盖上壶盖。等了几息,倒出第一杯――茶汤颜色极淡,几乎透明,只在杯底沉淀了一小片极细微的嫩绿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没说话,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时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息。然后她抬头对林清说,请他们过来喝茶。

老陈是第一个来的。他把豆腐摊交给婆娘看着,在围裙上蹭干净手,推门进来时围裙上还沾着豆浆的白色蒸汽。老周跟在后面,围裙上全是炭灰,袖口挽到肘弯,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烫疤在茶馆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暗红色。面馆老板娘最后一个到,她先把孩子安顿在隔壁老陈婆娘那里,端着一碟刚腌好的萝卜条推门进来,说喝茶得配咸菜,光喝茶嘴里淡。她把碟子放在桌上,萝卜条切得粗细不齐,腌汁里飘着几粒花椒。

四个人围坐在茶桌旁边。林清从灶台角上端出那碟面馆老板娘带来的腌萝卜条,摆在茶壶旁边。夜雪提起茶壶,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连续极清脆的响声,倒了五杯茶――老陈、老周、面馆老板娘、林清、她自己。茶杯里的茶汤是极淡的嫩绿色,热气升起来裹着野茶特有的那股极细微极克制的青涩,和老陈围裙上残留的豆浆甜腥味、老周袖口上沾着的铁锈味、腌萝卜条的花椒麻香搅在一起。

老陈第一个端起杯子。他吹了两口气,上唇碰了一下茶汤,缩回去又吹了两口,然后抿了一小口。茶汤入口的瞬间他整张脸皱在一起――眉头拧成一团,眼角纹挤得比平时更深更密,嘴唇抿成一条线,腮帮子上的肉都在轻轻发颤。他硬把那口茶咽下去,把杯子放在桌上,看着夜雪,说这也太苦了,比上回那壶还苦。夜雪说等凉透了再喝。

老周端起自己那杯,没吹没等,直接喝了一大口。他咽下去以后眉毛都没皱,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围裙上全是炭灰,他习惯性地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,然后说这苦味跟淬火槽里溅出来的水一个味道――铁烧到炽白往水里一插,水面上浮起来的那层灰白色泡沫,他打了一辈子铁每天都要闻那个味道。苦是苦,但苦完了有回甘。炭灰里刨出来的陨铁碎片最后打成了镇钉,淬火水溅在手臂上烫出的疤最后变成了茧。苦到极致之后就是回甘,这个道理他懂。

面馆老板娘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。她没有皱眉头也没有发表评论,只是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夜雪。然后她说夜霜以前每天早上去南坡浇茶苗,路过面馆门口时都会停下来跟她打个招呼。有一次她问她为什么天天去浇,那块坡地太偏了,南坡背阴,土又湿又黏,连野菜都不长,种茶根本长不好。夜霜说她知道长不好,但还是要种。她问为什么,夜霜笑了一下说因为有人喜欢喝苦茶。她没有说是谁,只是每次浇完水走回茶馆时手里都捏着几片刚摘的嫩叶,叶子上的白毫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色。面馆老板娘说完这段话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大半,苦味沉在舌根底下,回甘从喉咙深处慢慢往上翻。她说现在她明白是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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