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天。
夜雪在后院练完剑,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缺口剑挂回墙上。她把剑靠在石凳旁边,从灶台角上拿起一只竹篮,推开后门往后山方向走。林清站在灶台前正往壶里放茶叶,听见后门响,转头从窗口看出去――她走的不是去老槐树的那条路,也不是去东侧断崖的那条路,而是往后山南坡那片荒了三年的茶圃方向。他把手里的茶叶罐放下,解下腰间的剑胎挂在墙上,跟了出去。
后山南坡背阴,土壤比槐树那边更湿更黏。夜霜当年开的那一小块茶圃荒了三年,野草长得比茶苗还高,密密匝匝盖住了大半片坡地。但茶苗还在――两排茶苗从草丛里探出来,枝干细瘦,叶子被杂草挤得有些发黄,但顶端冒出了今年的第一茬新芽。芽尖极嫩,只有指甲盖长,上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白毫,在晨风里轻轻颤动。夜雪蹲下来,把篮子放在脚边,用指尖掐了一小把芽尖。她掐得很轻,指甲从芽茎底部轻轻一压,芽尖落在掌心里,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。她掐了整整一篮底,站起来时膝盖上沾满了南坡的湿泥。
回到茶馆,她把竹篮放在灶台上,从里面拈出一小撮芽尖放在手心里。芽尖上的白毫在炉火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色,和桂花苗叶面上的绒毛一模一样。她把芽尖放进壶里,冲了滚水,盖上壶盖。等了几息,把茶汤倒出来。茶汤颜色极淡,不像夏茶那样深浓的琥珀色,也不是秋茶那种暗褐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嫩绿,像把后山春天刚冒出来的第一片槐树叶揉碎了泡在水里。她端起来闻了一下,茶香很薄,不是秋茶那种霸道地钻进鼻腔的焦甜味,而是极细微极克制的一缕青涩,和当年夜霜头发上沾着的槐树嫩叶汁液味道一模一样。
她喝了一口。没咽下去。茶汤含在嘴里,舌尖碰到茶汤的瞬间,一股极其猛烈的苦味在舌面上炸开――不是夏茶那种沉稳的苦,也不是秋茶那种涩完了才翻上来的苦,是野茶特有的一种极其尖锐的苦。茶叶在野草丛里被挤了三年,根系为了抢养分把土壤深处的碱性矿物质全吸进叶脉里,苦味浓缩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她把这口茶咽下去,苦味从舌根往下坠,坠到喉咙深处忽然停了,然后翻上来一丝极细极绵长的甜。不是回甘――回甘是苦完了翻上来的,这个甜是从苦味正中间长出来的,像从裂开的种籽壳里探出胚根。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看着林清,说夜霜当年没骗人。确实好喝。
林清端起她泡的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他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――不是嫌弃,是苦味在他舌面上炸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。他把茶咽下去,等了很长一段时间,然后眉头慢慢舒展开。他说这茶比当年夜霜泡给他喝的那壶还苦,但回甘更长――当年那壶回甘只在舌根上停一小会儿,这壶回甘从喉咙深处往上翻,一直翻到舌尖。夜雪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杯,说她现在能尝出夜霜当年为什么说好喝――不是骗人,是她的舌头和夜霜一样,能尝出别人尝不出的甜。以前灵台穴偏了半寸的时候舌头是木的,喝什么都只有苦,尝不出回甘。后来偏了一整寸重新校准,舌头也跟着校准了。夜霜从一开始就能尝出回甘,因为她从来没有受过锁灵钉的伤,她的舌头是完整的。她用完整的舌头喝林清泡的苦茶,说好喝――这句话是这壶茶唯一的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