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华文学

繁体版 简体版
青华文学 > 人间截 > 第七十九章 茶苦

第七十九章 茶苦

她连喝了三杯。每一杯都等茶凉透了再喝,凉了以后苦味更重,但回甘也更长。喝完第三杯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极轻的响。她右手还按在剑柄上,拇指顶着剑鞘一寸,左手搁在桌上摊开,掌心里烫伤的旧疤在炉火光里微微发亮。

林清把茶壶里剩的茶底子倒进粗陶碗里,碗底沉着几片泡开了的野茶叶片。叶片比夏茶更小更薄,边缘的锯齿也更细更密,在清水里慢慢舒展开。他把碗放在灶台角上,和那几粒桂花籽、枯槐枝、干花苞、发了芽的野葡萄籽放在一起。然后说夜霜当年种这两排茶苗的时候,从后山挖了红泥掺在老陈院子里的腐叶土里,浇的是山泉水。她每天天没亮就去浇水,浇水时哼一首很老的曲子。夜雪嗯了一声,说她听过那首曲子,上次在洞府里她还在哼,哼到一半停住了。然后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,端起林清给她续的热茶喝了一口。茶是烫的,没皱眉。

傍晚时分老陈来送新磨的豆浆,进门就闻到一股极重的苦味。他皱起眉头说林老板你家灶台又烧糊了什么东西。夜雪端了一杯野茶递给他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眉头皱得更紧了,说这也太苦了。夜雪说等凉透了再喝。老陈把杯子放在桌上晾着,和面馆老板娘聊了一会儿收成的事。等茶凉透,他端起来一口喝完,咂了几下嘴,眉毛慢慢舒展开。他说这苦味比他炒焦的夏茶还厉害,但苦完了有回甘,回甘比他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的秋茶还长。夜雪说这是后山南坡的野茶,夜霜当年种的。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杯子,杯底沉着极细的一小片碎茶叶。他说那姑娘当年在他院子里摘桂花,手冻得通红,他把摘下来的桂花分了她半篮,她拿回去晒干想泡茶喝,泡出来苦得直皱眉头,但还是说好喝。他还以为是给他面子――今天才知道,她是真的觉得好喝。

夜雪把老陈带来的豆浆倒进两只粗陶碗里,一碗推到林清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。豆浆是淡的,没有放糖也没有加盐,入口极淡极薄。刚喝完苦茶再喝淡豆浆,舌尖上的回甘被豆浆一冲,从舌根往上翻得更猛,满嘴都是甜的。

天黑以后她推开后门走进后院。灯笼挂在槐树最低那根枝桠上,纸罩里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桂花苗又长高了一小截,顶端三朵桂花在月光下轻轻晃,花芯里的金砂安安静静地亮着。她靠着槐树干坐在石凳上,右手搭在剑柄上,闭上眼。灵台穴旧伤深处残丝网络的脉动极稳极沉,不再震颤,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从脊柱深处往外扩散。今天这一壶茶是她第一次用夜霜种的茶叶泡给自己的,茶叶的苦味和夜霜跪在洞府门口磨剑时铁屑的腥味、跪在槐树下递剑时掌心渗出的血锈味,三种味道在回甘里重叠在一起。她咽下去,睁开眼,低头看自己虎口上那道已经完全融合的茧面,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。

林清端着一壶新泡的野茶从后门走出来,在她旁边席地坐下。他把壶放在石凳上,给她倒了今晚最后一杯。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,说以后每年春天都去南坡采一茬野茶,不用多,够泡一壶就行,剩下的茶叶让它自己落在地里堆肥,养那两排茶苗。野茶越不管长得越苦,但越苦回甘越长――夜霜当年种它的时候就知道,阿清泡的茶很苦,但回甘很长。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,放下杯子靠着槐树干,仰头看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月光。林清挨着她坐着,左手腕上那道琥珀色纹路在暗夜里泛着极淡的暖光。后山老槐树换完新叶的树冠在夜风里翻动,叶背灰白。明天早上,这壶野茶凉透之后回甘会更长。_c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