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眉头猛地拧紧，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信。
“许琛，你在说什么胡话。“她直起身，语速快了起来，“三个月，实现底层架构的技术突破？这违背物理规律，也违背工程常识。芯片设计是有它自己的节奏的，rtl代码要一行写，逻辑综合要一遍遍跑，时序收敛要反复迭代——这些环节，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去试错，去验证。这不是你砸钱就能压缩的。你以为这是拍短剧，三天拍完一部？“
许琛没急着反驳。他把那个u盘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，金属外壳碰到木头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打开看，你就不这么想了。“他说。
路娴的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。
“这里面，“许琛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心里，“装的是沈教授参与芯片项目的全部底层架构数据。完整的架构设计文档，理论仿真报告，还有——两次流片的原始记录。“
路娴的呼吸顿住了。
“项目代号，『伏羲』。“
这两个字砸下来，路娴握着公文包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这么大的名字？“她下意识地问，可话一出口，她自己就反应了过来。
“材料中心的沈毅教授，沈星苒的父亲。“许琛缓缓道，“他早年主持的国家保密项目。研究方向，就是非通用计算架构，专用处理器。当年是国家立项，倾尽资源，团队从架构设计一路做到物理实现，拿到了基于当时工艺节点的完整流片数据。“
他顿了顿。
“项目最后封存了。不是架构错了，是当年的制造工艺跟不上设计要求，良品率太低，功耗控制不住。简单说，设计太超前，工艺拖了后腿，烧不起，就停了。“
路娴死盯着那个u盘，像是在看一件不真实的东西。
“但你想这意味着什么。“许琛俯下身，与她平视，“芯片研发最难、最烧钱、最熬人的环节，是什么？是从零到一的那一步。是没有任何参照、对着一张白纸，去趟出一条架构路线的那个过程。无数公司就死在这一步——方向错了，几个亿打水漂，听不到一个响。“
他的指尖点了点那个u盘。
“可这套数据，意味着这条最艰难的路，十年前已经有人替我们走完了。所有的坑，他们都踩过了。架构论证、理论仿真、流片验证——这些需要花一两年、烧好几个亿才能攒出来的家底，现在，就在这个u盘里。“
路娴的瞳孔，一点放大。
她比谁都清楚江大那帮学术泰斗是什么样的人。清高，固执，把技术看得比命还重，对“资本“两个字有种本能的厌恶和警惕。沈毅这样的国家级项目带头人，多年心血的结晶，岂是说交就交的？这种级别的国家级学术资源，别说撬动，多少人连碰都碰不到边。
可许琛，一个外人看来只是搞游戏、做短剧、玩ai特效的年轻人，竟然不声不响地，把这种东西拿到了手里，还要拿它当商用芯片的研发基石。
“你……“路娴的声音有些发干，“你怎么拿到的？沈教授那种人，会把这个交给你？“
“合规流程。“许琛直起身，“联合实验室，产学研协议，校方学术委员会和保密处审批。我跟江大签了正式的技术授权合作。当然——“他笑了笑，“专利共享，收益分成，我把江大绑上了同一辆战车。这是双向的。“
路娴怔在原地，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。
她原以为他今天在会议室里的嚣张，是一种虚张声势的赌博，是用话术撑起来的空架子。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，他从头到尾都没赌过。他手里，握着一张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王炸。会议上那点忽悠，不过是他随手抛出去稳住局面的烟雾弹。
“有了这套半成品数据。“许琛继续说，语气是一种把一切都算清楚之后的笃定，“再加上芯火科技林峰那个团队——他们有过两次完整的七纳米流片实战经验，国内顶尖的工程师班子。数据是现成的，经验是现成的，机器只要一转起来——“
“有了这套半成品数据。“许琛继续说，语气是一种把一切都算清楚之后的笃定，“再加上芯火科技林峰那个团队——他们有过两次完整的七纳米流片实战经验，国内顶尖的工程师班子。数据是现成的，经验是现成的，机器只要一转起来——“
他摊了摊手。
“三个月内，跑通第一阶段的逻辑综合和时序验证，拿出一个能看的原型方案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“
会议室里，长久地静默着。
路娴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许琛今天这一整套布局——会议室里的避税话术，是稳住老股东的盾；这个u盘里的烛龙数据，是真正决胜的矛。他先用一团看似华丽的迷雾把所有人的判断带偏，再用一张谁也想不到的底牌，把不可能压缩成了可能。环相扣，一步不差。
她引以为傲的那套尽职调查、风险测算、投决流程，在这个男人面前，单薄得像一张纸。
“行。“路娴开口了，声音里那点焦灼和质疑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顶级投资人拍板时的果决，“我信你。“
她站起身，伸手拿起那份资金拨付计划书，翻到首期那一页，从口袋里掏出笔，在某一栏上飞快地划掉了一个日期，又写下一个。
“首期五个亿。“她合上文件，看着许琛，“明天一早，打进芯火科技的对公账户。我亲自盯着。“
她把笔收好。
“机器转起来。放开手脚去干。“
许琛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伸手把桌上那个u盘拿了回来，重新塞进内袋。
路娴走到门口，伸手拧开了那把反锁的门。门开的瞬间，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涌了进来，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。
她侧过头，看了许琛一眼，那眼神复杂得很，有震撼，有佩服，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明的东西。
“许琛。“
“嗯？“
“下次再忽悠人之前。“她顿了顿，嘴角微一扬，“先跟我打个招呼。差点没把我也绕进去。“
说完，她不等他回答，径直走了出去，高跟鞋的声响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许琛站在原地，低笑了一声。
——
二十分钟后，蔚蓝投资大楼地下停车场。
许琛拉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，坐进驾驶座。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，而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，调出通讯录，找到“林峰“那个号码，按了下去。
电话响了不到一声就被接起，那头的声音急切得有点变调：“许总？！“
“钱明早到账。“许琛靠在椅背上，语气平稳得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，“首期五个亿，对公账户，路总那边亲自盯。“
电话那头猛地静了一秒。
“五……五个亿？“林峰的声音抖了起来。
“今晚不用等了。“许琛继续道，没给他反应的时间，“现在就把服务器全部启动，机房那边该续费续费，扩容的报价单照单批。准备接收一批底层数据——架构设计文档、理论仿真报告、流片原始记录，全套的。今晚就开始解析。“
“底层数据……“林峰的呼吸粗重起来，“什么底层数据？我们之前两次失败的那些？“
“不是你们的。“许琛说，“是一个十年前的项目。非通用计算架构，专用处理器，国家级的。完整的架构验证数据，连流片记录都有。“
电话那头，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碰倒在地的闷响，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、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喘息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“林峰的声音哑得厉害，“完整的……架构验证数据？还有流片记录？许总，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？这种东西——这种东西国内有几家公司能摸到边？这是从零到一啊！这是我们烧了三个亿都没趟出来的那条路啊！“
“今晚就发给你。“许琛简意赅，“你团队那帮人，能找回来的全找回来。“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，许琛听见林峰的声音里，开始混进一种近乎哽咽的东西。
“找回来……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！“林峰的嗓门陡然拔高，破了音，“老周，老李，还有走了的那几个核心，我一个个给他们打！今晚！今晚就全给我滚回来通宵！“
他像是在对着许琛说，又像是在对着空荡的实验室嘶吼。
“服务器我现在就去开！三台全开，磁盘阵列我守着，数据一来我亲自解析！“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却烧着一股压抑了三个月之后骤然引爆的狂热，“许总，您放心，您把数据给我，把钱给我，我林峰要是三个月内跑不出第一阶段的验证结果，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！“
“不用拧脑袋。“许琛笑了笑，“跑出来就行。“
“跑！必须跑！“林峰几乎是吼出来的，那头隐约还能听见他抓起座机、手指砸在键盘上的声音，“兄弟们这三个月憋的这口气，今晚全给我撒出去——“
许琛没再多说，挂断了电话。
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，握住方向盘，发动了引擎。地下车库幽暗的灯光从挡风玻璃上一道掠过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汇入了地面上江城午后那条流淌不息的车河里。
那个装着“烛龙“的u盘，安静地躺在他西装内侧的口袋里，贴着胸口，硬的一小块。
造芯这场仗，从今晚起，正式打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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