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决会的最后一只手落下，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快了。
刘建国第一个站起来，那张刚才还绷得像块铁板的脸，此刻笑出了几道深褶。他绕过长桌，主动伸手拍了拍许琛的肩膀，力道不轻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后的客套与亲热。
“许先生，年轻有为啊。“他嘴里念叨着，“这笔账算得漂亮，回头我让财务那边再核一遍数据，咱们好合作。“
旁边几位老股东也三两两地起身，路过许琛身边时，眼神里那点开会前的轻蔑早就褪干净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盘算过得失之后的善意。有人甚至凑过来递了张名片，说改天约个饭。
胡桃木长桌两侧的椅子被一把拉开又推回，皮质坐垫和地毯摩擦发出闷响。茶杯、笔记本、那几份被翻得卷了边的财务测算表，被助理们利落地收走。不过几分钟，三十多米长的会议室就空了大半。
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许琛还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没动，指尖搭在扶手上，懒洋洋地敲着。
路娴起身，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。她没有立刻出去，而是抬手，反扣上了门锁。
“咔哒“一声轻响，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她转过身。
落地窗外是江城正午的天光，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，可路娴站在门口逆着光，那张轮廓利落的脸却隐在一片半明半暗里。她今天那身藏青色西装裁得极合身，肩线挺括，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。她抱起双臂，目光直地钉在许琛身上，没有半分刚才在会上据理力争时的焦灼，只有一种看穿了把戏之后的冷意。
“现在没外人了。“她开口，声音压得很平，“许大老板，把你刚才那套鬼话，给我重新讲一遍。“
许琛挑了挑眉，没接话。
路娴走回桌边，一步一步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。她在他对面坐下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手肘撑在桌面。
“关联企业税收统筹。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，“研发费用百分之百加计扣除，叠加蔚蓝系所有高利润公司的所得税减免，前三年十个亿的投入回本七成。“
她停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“许琛，你当我也是刚才那群只会看宏观报表的老古董？“
许琛仍旧没说话，靠在椅背上，神色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松弛。
“税收统筹这种事，听着是政策红利，可它要落地，需要什么？“路娴的语速快了起来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，“需要关联企业的账目高度配合，需要无数次审计层层对接，需要把每一笔研发费用拆解、归集、出具合规凭证。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卡住，税务那边就能给你定一个『虚增研发费用』，那是要追责的。“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点了点桌面。
“更要命的是，这块芯片挂在江南大学的联合实验室名下。江大的财务处、科研处，那是事业单位的账，是要接受审计署专项检查的。你以为他们会了配合蔚蓝投资那几家公司的避税账目，去趟违规这趟浑水？“她摇头，“他们巴不得离这种事八丈远。一个院长拍板的特批就够他们提心吊胆了，谁敢动这种刀尖上的钱。“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中央空调的送风声从头顶的格栅里漏下来，细的，像某种持续的耳鸣。
路娴的眼神更锐了。
“所以你刚才在会上玩的，根本就是偷换概念。“她一字一顿，“你把理论上『可能存在』的政策空间，故意说成了『实际能拿到手』的真金白银。你把一个需要天时地利、需要无数部门点头才有可能实现的极限操作，包装成了板上钉的财务收益。“
她盯着他。
“你就是在给那群老古董画饼。一张又大又圆、看着喷香、其实根本咬不动的饼。“
话音落下，她往后靠了靠，等着看许琛被拆穿之后的反应。她见过太多被她戳破伪装的人——有人脸红脖子粗地狡辩，有人讪地打圆场，也有人当场翻脸。
可许琛的反应，超出了她所有的预设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“噗“地笑出了声。整个人往椅背上又陷了陷，肩膀都在抖。
“嘿。“他笑得毫无负担，连眼角都弯了起来，“路总，还得是你。“
路娴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我不否认。“许琛摆了摆手，笑意没散，语气却坦荡得让人没脾气，“你说的一个字都没错。那套税收统筹，理论上能成，落地起来九曲十八弯，江大那帮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配合。我就是在忽悠。“
他承认得太干脆，反倒让路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“你——“她有点哑然。
“你想刘建国他们。“许琛收了收笑，身子坐直了些，眼里那点狡黠却没退，“这群人，当老板当了几十年，手底下几十上百号人伺候着。他们看东西，只看最顶上那张表——营收多少，利润多少，税缴了多少。至于这税具体怎么算的，研发费用归集要盖几个章、跑几个部门、求几个人，他们早就不知道了，也不屑于知道。“
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“越是位置高的人，越脱离基层。我跟他们讲技术，他们听不懂，会烦。我跟他们讲情怀，他们觉得我幼稚。可我跟他们讲『你能少缴一大笔税』——“许琛笑了，“这就戳到他们骨头缝里了。他们这辈子最心疼的就是缴出去的税。我把这根弦一拨，他们脑子里那点警惕，自己就先松了。剩下的，他们会脑补出比我画得还圆的饼。“
“再说了，真的办不成减税，那也不是决策的问题，是财务那边能力的问题。”
“不是么？”
路娴看着他，一时没说话。
她得承认，这套对人性的拿捏，精准得近乎冷酷。许琛从头到尾没撒一个能被当场证伪的谎，他只是把一团模糊的、需要专业知识才能看清的东西，用那群人最想听的方式说了出来。剩下的，是那群人自己骗了自己。
许琛站起身，绕过桌角，朝她走过来。他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话说回来。“他的声音低了些，“你早就看破了，对吧？我那套话术里的窟窿，以你的本事，三句话之内就能戳穿。“
路娴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刚才在会上，怎么不当场说破？“许琛凑近了半步，“你要是站起来，把税收统筹落地的难度一条摆出来，刘建国他们立马就清醒了。这个项目，当场就黄了。“
路娴避开了他的视线，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刺眼的天光。
“我……“她顿了顿，嘴硬道，“我那是看在三十亿的份上。项目过了对蔚蓝有好处，我犯得着拆自己的台？“
“是吗。“许琛拖长了尾音。
“是吗。“许琛拖长了尾音。
“不然呢？“她回头瞪他，耳根却悄热了起来，“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“
许琛没再追问，只是笑了笑。两个聪明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东西，在这间反锁了门的会议室里无声地流淌着。谁也没点破，可谁都清楚。
路娴别开脸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方才那点失态压下去。再开口时，她的声音恢复了顶级投资人那种干脆利落的节奏。
“玩笑归玩笑。“她俯身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，“啪“地拍在桌面上，“这个，你拿好。“
许琛低头，看见封面上印着一行字——《芯火科技投资资金分期拨付计划书》。
“三十个亿的盘子是过了。“路娴的神色重新凝重起来，“但你别高兴太早。资金是分期打款的，这是资本风控的铁底线，董事会盯着，我也没法破例。“
许琛拿起那份计划书，随手翻了翻。
“首期资金，“路娴看着他，“按照测算，最多撑你半年。“
她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半年。这是个死线。半年之内，如果芯火科技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阶段成果，哪怕是一份能看的原型架构方案——那群老股东的耐心就到头了。“她的语气沉下来，“到时候，后续的资金会立刻冻结。更糟的是，会直接触发那份对赌协议。你押上去的『烛龙』引擎股权，就保不住了。“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层薄霜。
许琛把计划书合上，放回桌面。
路娴看着他，眉宇间拢着一团化不开的忧色。她在投资这一行摸爬了这两年，比谁都清楚半导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“许琛，半导体是碎钞机，是真正的无底洞。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，“你知道半年在芯片研发周期里是什么概念吗？连画一张完整的底层架构草图，把指令集的最小集合定下来，可能都不够。别人家做芯片，光是一个架构论证，就得花上一年半载。“
她往前倾了倾。
“你拿什么去填这半年的空白期？你拿什么去稳住那群老古董？指望他们半年里啥也看不见，还乖乖地把后面的钱往里砸？做梦。“
许琛听完，没有半分被难住的样子。
他抬起手，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，摸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金属外壳的u盘，巴掌大小都不到，深灰色，表面磨砂质感，接口处有一个加密锁的小标识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，在指尖灵活地转了半圈。
“不需要半年。“他说，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，“三个月。“
路娴一怔。
“三个月，就够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