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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1章

但嘴角那个弧度,怎么都藏不住。

——

——

第一束烟花升空的时候,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
那是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,从的川河对岸的某个方向腾起,在夜空中绽开,碎裂的火星像雨一样往下坠落,拖着长长的尾巴。

“花火大会开始了!”

人群开始涌动。所有人都朝着河岸的方向挤去,想找到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。穿着浴衣的人们肩挨着肩,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一阵急雨。

沈星苒被人流推了一下,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。许琛的手臂立刻从侧面伸过来,揽住了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他没有朝人群涌去的方向走。

相反,他拉着她转了个身,朝着一条与主街垂直的窄巷走去。巷子里几乎没有人,两侧是高高的石墙,墙头探出几枝修剪整齐的松树,地面上铺着青苔覆盖的石板。

巷子尽头是一道竹门,门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日文字。

沈星苒认出了那几个字——“关系者以外立入禁止”。

非请勿入。

“许琛?”她停下脚步,疑惑地看着他。

许琛没有解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,在竹门旁的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器上轻轻一刷。

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竹门无声地打开了。

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小径,两侧种满了修剪成球形的杜鹃花丛,地面上嵌着一排低矮的地灯,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,像是在黑暗中铺开一条金色的引路线。

许琛牵着她的手往上走。石阶不长,大约三十级,但每一级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,和山下那片人潮的喧嚣完全隔绝开来。

走到石阶尽头,沈星苒的脚步停住了。

眼前是一方不大的木质平台,三面被低矮的竹篱笆围合,正面完全敞开,面对着整片京都的夜景。

从这个高度望下去,鸭川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在城市中央,两岸的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,远处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。而头顶的天空——那片即将被烟花填满的巨大画布——此刻还是一片深邃的墨蓝色,几颗星子在其中若隐若现。

平台上铺着两张厚实的坐垫,面料是深蓝色的绞染棉布,触感柔软。坐垫旁边的矮几上,摆着一只冰桶,里面斜插着一瓶清酒,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缓缓滑落。矮几的另一端是一个漆器食盒,打开来是三层精致的和果子——上层是透明的水信的,里面包裹着一朵完整的紫阳花;中层是栗子馅的练切,被捏成了兔子的形状;底层是一排整齐的团子,淋着黑糖蜜。

沈星苒站在平台边缘,看着这一切。

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这不是随便找的地方。

这是被精心挑选、精心布置、精心准备的。从那张门禁卡,到这条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径,到这方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私人观景台,到那些她爱吃的甜食——

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。

他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了。

“什么时候安排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转过头看着他。

许琛已经在坐垫上坐下了,一条腿屈起,手臂搁在膝盖上,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乘凉。

“坐下再说。”

沈星苒在他身边坐下。坐垫很软,膝盖陷进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响。

许琛从冰桶里取出清酒,拧开瓶盖,倒了两杯。杯子是那种极薄的玻璃杯,酒液清澈透明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。

他递了一杯给她。

“私人银行安排的。”他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,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“外卖到了”一样平常。

沈星苒接过酒杯,指尖碰到杯壁时感觉到一阵沁凉。她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,里面倒映着一小片夜空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为这趟旅行,准备了很久吧。”

许琛偏过头看她。

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情绪——不是平时的清冷,不是实验室里的专注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柔软的、带着湿意的东西。

“也没多久。”他说,“打了个电话而已。”

沈星苒抬起头看他。

她知道他在轻描淡写。一个电话能解决的事,背后是多少钱、多少心思、多少对她的了解和在意。

从那架私人飞机,到俵屋旅馆三百年只接待过二十七位客人的“泉”庭院,到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观景台——他把所有的奢华都藏在了“随意”和“自然”的外壳下面,像是怕她不自在,怕她觉得有负担。

但她感受到了。

每一分,每一毫,都感受到了。

她垂下眼,把酒杯凑到唇边,抿了一小口。清酒入口清冽微甜,带着一丝果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时,在胸腔里泛开一阵温热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只有两个字。但她把所有想说的、说不出口的,都压进了这两个字里。

许琛没有接话。他只是举起自己的杯子,和她轻轻碰了一下。

玻璃相触的声音很轻,很脆,像是夏夜里某只不知名的虫子振翅的声响。

第二波烟花升空了。

这一次是连续的——先是三朵红色的牡丹花同时绽开,紧接着是一串银色的柳条从天顶垂落,然后是蓝色的、紫色的、金色的,一朵接一朵,在夜空中此起彼伏,像是有人在头顶铺开了一幅流动的画卷。

爆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经过空气的过滤,到达这个高处时已经变得沉闷而悠远,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。

沈星苒仰起头,看着那些光与火在夜空中绽放又消逝。

烟花的碎屑在高空中缓缓坠落,像是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飘散。每一朵烟花绽开的瞬间,都会在她的瞳孔里投下一片绚烂的倒影——红的、蓝的、金的,轮番映照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燃了一场微型的烟火。

许琛没有看天上。

他在看她。

看她仰起的下颌线,看她被烟火映亮的侧脸轮廓,看她因为惊叹而微微张开的唇,看她眼角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、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皮肤。

她太好看了。
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有出口。

烟花的频率越来越密,夜空被一层又一层的光芒覆盖,几乎看不到星星了。爆裂声连成一片,像是远方有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。

然后——

一声沉闷的、比之前所有都要深重的轰响。

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从河对岸腾起。它升得比之前任何一朵都高,在夜空的最顶端停滞了一瞬,然后以一种近乎缓慢的姿态炸裂开来。

金色的火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从天顶一直垂落到城市的轮廓线上方,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流淌的金色。

那一瞬间,整个京都都被照亮了。

鸭川的水面变成了一面金色的镜子,两岸的建筑轮廓被勾勒出清晰的边缘,连远处东山上那些古寺的屋脊都在金光中显现出来。

沈星苒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她张着嘴,仰着头,整个人被这一幕震住了。

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,轻轻地覆上了她的脸颊。

许琛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脸,指尖没入她耳后的发丝中。他的手很温热,带着清酒微凉的余温,和属于他自己的、干燥而安定的触感。

他轻轻地把她的脸转向了自己。

沈星苒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。

她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烟花的倒影——因为他从头到尾,都没有看过天上一眼。

他看的,只有她。

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。有她看了一整年都没看透的深沉,有此刻毫不掩饰的温柔,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、灼热的、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专注。

“许琛……”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,从唇齿间溢出来,被头顶烟花的轰鸣声淹没了大半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低下头。

很慢。慢到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靠近的每一寸距离——他额前的碎发拂过她的额头,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的鼻尖上,他的鼻梁从她的视野中放大、再放大,直到她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她闭上了眼。

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。

起初是极轻的触碰。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被风吹落,偶然地、试探地、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另一片花瓣的表面。

他的嘴唇是温热的,干燥的,带着一丝清酒的冷冽和苹果糖残留的甜。

沈星苒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空白了。

所有的数据、公式、配比、良品率——那些日日夜夜盘踞在她脑海中的东西,在他的唇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,全部被清空了。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重置键,把她整个人格式化成了一张白纸。

白纸上只剩下一种感知。

他的唇。

她的唇。

贴在一起。

头顶的烟花还在炸裂,一朵接一朵,金色的、红色的、银色的,声响连绵不绝。但那些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遥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模糊的、失真的、不真实的。

头顶的烟花还在炸裂,一朵接一朵,金色的、红色的、银色的,声响连绵不绝。但那些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遥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模糊的、失真的、不真实的。

真实的只有他。

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后颈,指尖插入她盘起的发髻边缘,掌心托住了那截纤细的脖颈。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,像是在说——别躲。

她没有躲。

她甚至在某一个瞬间,不受控制地、微微地仰起了头。

那个极其细微的动作,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。

许琛感觉到了。

他唇角的弧度在这个吻里微微变化了一下——是笑。

然后,那个原本轻柔得像羽毛的触碰,开始加深。

他的唇压下来,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,而是带着某种确认般的力度。他的下唇含住了她的上唇,然后是上唇覆住了她的下唇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潮水反复地冲刷着沙滩的边缘。

沈星苒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坐垫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,那个频率快得让她觉得肋骨都在发颤。她的呼吸完全乱了节拍,鼻息急促而紊乱,温热的气流在两人唇齿之间交缠。

他尝起来像清酒。

清冽的,微甜的,带着一丝让人上头的后劲。

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。

也许过了三秒,也许过了三十秒,也许过了三分钟——她分不清。她只知道,当他终于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退开的时候,她的嘴唇上残留着一种微微发麻的触感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烙上了一个印记。

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。

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。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,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她的唇上。

她睁开眼。

他也睁开了眼。

四目相对。

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很淡,淡得像是被水墨晕开的一笔,但底下涌动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
“沈星苒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质感。

她没有回应。她说不出话。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颤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只剩下一颗心在胸腔里“咚咚咚”地狂跳。

头顶最后一波烟花散尽了。

金色的碎屑在夜空中缓缓坠落,像是一场无声的流星雨。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,城市重新被夜色笼罩,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。

空气中弥漫着烟花燃尽后特有的硫磺味,混合着夏夜里草木的清香。

许琛的手还托在她的后颈上,拇指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缓缓摩挲着,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“心跳好快。”他说。

沈星苒的脸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

“你——”她想反驳,想说“你的也快”,但声音刚出口就断了,因为她发现他的拇指正好按在她颈侧动脉的位置上——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。

“闭嘴。”她别过头,声音闷闷的。

许琛笑了。

那笑声很轻,从鼻腔里溢出来,带着一种餍足的、慵懒的满足感。

他终于收回了手,往后靠了靠,重新拿起矮几上的酒杯。杯中的清酒已经不再冰凉,但他还是仰头喝了一口。

沈星苒坐在他身边,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自己浴衣的袖口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
那种温度在夜风中一点一点地消散,但留下的那个印记——那个看不见的、却清晰无比的印记——她知道,很久很久都不会消失。

远处,鸭川上最后一点烟花的余烬落入水中,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。

夜色重新变得安静。

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和彼此心跳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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