祗园祭的夜晚,整条四条通被人潮填满。
两侧的山鉾在灯笼光中缓缓移动,巨大的木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,车上的囃子手敲着钲鼓,笛声悠扬地飘散在温热的夏夜空气里。沿街的町屋挂满了驱邪的粽,家家户户的格子窗敞开着,里头的人端着酒杯往外张望,和街上的行人遥遥举杯。
沈星苒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的木屐还没踩稳,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五指张开,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掌。
许琛的手干燥而温热,指节分明,握住她的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。
“人多,跟紧。”
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那只手没有松开的意思,反而在人群涌动的间隙里收紧了几分,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。
沈星苒的指尖缩了一下。
她穿着浅粉色的浴衣,腰间系着白底碎花的的带,头发盘了个松松的髻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木屐踩在石板上“嗒嗒”地响,走得不算快,却被他牵着,莫名觉得脚步轻了许多。
她没有抽手。
昨晚那个“嗯”字说出口之后,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。像是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,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门里的光照进来,晃得人有点不敢直视,但又舍不得把门关上。
“想吃什么?”
许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甚平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。京都夏夜的湿热让他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,但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松弛得过分,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沈星苒抬起头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看到了不远处一排冒着热气的屋台。
“章鱼烧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。
“行。”
许琛拉着她挤过两组穿着浴衣自拍的女高中生,在一个排着长队的摊位前停下。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手里两根签子翻飞,铁板上的面糊团子被他一个一个翻得滚圆,外皮焦脆,酱汁和木鱼花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上窜。
排队的时候,许琛松开了她的手。
沈星苒的掌心一空,那种被包裹的温度突然消失,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,指腹上还残留着他掌纹的触感。
她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正掏手机看什么东西,侧脸被屋台的暖黄灯光照着,鼻梁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格外分明。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好笑的内容。
她收回目光,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,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许琛用流利的日语点了一份六个装的章鱼烧和两根苹果糖。摊主大叔手脚麻利地装盒,还多撒了一层海苔粉,朝他们笑着说了句什么。
“他说什么?”沈星苒接过许琛递来的章鱼烧,纸盒的温度透过底部传到指尖。
“说我们般配。”
沈星苒的手一顿,差点没拿稳盒子。
“……你瞎翻译。”
“不信你问他。”许琛一脸无辜,朝摊主大叔扬了扬下巴。大叔看到他们的互动,咧嘴笑着又说了一串日语,语速飞快。
沈星苒听不懂,但看到大叔那个竖大拇指的手势和挤眉弄眼的表情,脸上的热度又往上窜了一层。
“吃你的章鱼烧。”她低下头,用竹签戳起一个塞进嘴里,烫得她“嘶”了一声,连忙张嘴哈气。
许琛看着她被烫得眼角泛红、嘴唇微张的样子,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不大,从喉咙深处溢出来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愉悦。
“急什么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他伸手,从她的盒子里夹起一个章鱼烧,吹了吹,送到自己嘴里。动作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分享食物很多年了。
沈星苒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嚼着从她盒子里拿走的那个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低下头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。
两人沿着屋台的长街慢慢走。章鱼烧吃完了,苹果糖举在手里,红色的糖衣在灯笼光中透出琥珀一样的色泽。沈星苒咬了一口,糖壳碎裂的声音很脆,里面的青苹果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又咬了一口,这次咬得太大,糖渣粘在了嘴角。
许琛侧过头看她,目光在她嘴角那一点红色的糖渍上停了一秒。他抬起手,拇指指腹轻轻一蹭,把那粒糖渣揩掉了。
动作很快,快到沈星苒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的手就已经收了回去。
但那个触感——他指腹上薄茧擦过嘴角皮肤的那一下——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沈星苒握着苹果糖的手指收紧了。她不敢看他,只能盯着前方那座正在缓缓移动的山鉾,上面的灯笼明明灭灭,像是她此刻紊乱的心跳。
许琛把揩来的那粒糖渣放进自己嘴里,砸了砸嘴。
“挺甜。”
沈星苒深吸一口气。
这个人是故意的。
一定是故意的。
一定是故意的。
——
“金鱼すくい”的摊位设在一条支巷的拐角处,三个浅蓝色的塑料水盆并排摆着,里面游着几十条红白相间的琉金和一些更小的出目金。水面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,金鱼的尾鳍像丝绸一样在水中展开又收拢。
沈星苒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她盯着那些金鱼看了三秒钟,眼睛里有一种许琛很熟悉的光——那种她在实验室里看到有趣数据时才会出现的、带着好奇和跃跃欲试的神采。
“想玩?”
她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算了,我肯定捞不到。”
“试试呗。”许琛已经掏出钱包,从里面抽出一张千元纸币递给摊主,“两份。”
摊主是个留着八字胡的老头,笑眯眯地递过来两个竹框和两张薄如蝉翼的纸网。纸网绷在一个小铁圈上,看起来脆弱得一碰就碎。
沈星苒接过纸网,蹲在水盆前,把袖口往上推了推。她的手腕很细,皮肤白得在灯光下几乎透明,能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。
她屏住呼吸,将纸网缓缓伸入水中。
纸面刚触到水,一条琉金摆着尾巴游过来,她眼疾手快地往上一兜——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纸网中央裂开一个大洞,金鱼从破口处滑回水中,溅起几滴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……”
许琛蹲在她旁边,一只手支着下巴,看着她,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。
“太急了。”他评价道,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份不及格的作业。
沈星苒抿了抿唇,换了第二张纸网。这次她更小心了,把网斜着插入水中,慢慢靠近一条游速较慢的出目金——
纸网再次破裂。
这次连金鱼的影子都没碰到。
许琛终于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沈星苒同学,”他的声音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,“你那个入水角度,跟你做实验时候的精确度,差距有点大啊。”
沈星苒转过头瞪他一眼。她的脸颊鼓了起来,像一只被惹恼的河豚,那双平时清清冷冷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服气。
“你行你来。”
“我没说我行啊,”许琛摊手,“我只是觉得,以你的智商,不应该连条金鱼都捞不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毕竟是能上science的人。”
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。
沈星苒的眉心微微蹙起,那种许琛在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的表情浮现出来——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,整个人的气场从“浴衣少女”瞬间切换成了“科研人员”。
她重新蹲好,目光锁定水面。
这一次,她没有急着下手。她盯着水盆里金鱼的游动轨迹看了整整十秒钟,眼球跟随着那些尾鳍的摆动频率缓缓移动。
然后她拿起第三张纸网。
入水的角度变了。不再是垂直插入,而是以大约三十度的倾斜角切入水面,纸网与水流方向平行,几乎不产生阻力。
她的手腕转动的速度也变了。不再是猛然上提,而是跟着金鱼的游动方向,以几乎相同的速度缓缓平移,等金鱼游到网的正中央时,才以一个极其流畅的弧线向上兜起。
纸网出水。
一条红白相间的琉金在网中扑腾了两下,被她稳稳地倒进了旁边的竹框里。
许琛挑了挑眉。
沈星苒没有看他。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个“课题”里。
第二条。
第三条。
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,手腕的角度和力度被精确地控制在一个极窄的范围内,每一次入水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。
第四条。
第五条。
竹框里已经有五条金鱼了,挤在一起摆着尾巴,水花四溅。
摊主老头的八字胡抖了抖,他放下手里的烟斗,凑过来看了一眼竹框,又看了一眼沈星苒那张专注到极点的脸,朝她竖起一根大拇指。
“すごい!”他感叹了一声,然后切换成蹩脚的中文,一字一顿地说,“厉——害!”
旁边几个等着玩的日本小孩也围了过来,趴在水盆边上,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沈星苒手里的纸网,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沈星苒的耳朵尖微微泛红,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。她侧过头看了许琛一眼,那双眼睛里跳动着得意的光彩,像是在说——看到了吗?
沈星苒的耳朵尖微微泛红,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。她侧过头看了许琛一眼,那双眼睛里跳动着得意的光彩,像是在说——看到了吗?
许琛看着她。
灯笼的暖光打在她的侧脸上,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汗水浸润的皮肤。她的刘海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,几缕碎发粘在额角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比京都所有的古寺和庭院加起来都好看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沈星苒重新转向水盆,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,“我把最后一条也捞起来。”
她瞄准了水盆角落里一条游得最快的琉金,纸网再次以那个精确的角度切入水面,跟着金鱼的轨迹平移,时机恰到好处地向上兜起——
就在纸网即将完全离开水面的那一瞬间。
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贴上了她的耳廓。
“你头发上有东西。”
许琛的声音压得极低,气流擦着她的耳垂拂过,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。
沈星苒的大脑“嗡”了一下。
她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——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——但对于那张已经湿透的纸网来说,这一下足够致命。
“噗。”
纸面从中央裂开,那条琉金从破口处滑落,尾巴一甩,钻回了水底。
水花溅起来,落在沈星苒的手背上。
她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慢慢转过头。
许琛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双手插在甚平的口袋里,嘴角挂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——那种“我什么都没做”的无辜表情,眼底却全是得逞的愉悦。
她的头发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“许——琛——”
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。脸颊涨得通红,那种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,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。
她站起来,攥起右手的小拳头,朝他的上臂捶了一下。
不轻。
“你故意的!”
许琛被她捶得身体往后晃了一下,但脸上那个笑非但没收,反而咧得更开了。他不躲不闪,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,任由她的第二拳落在他的胸口。
“疼疼疼,”他嘴上喊着疼,表情却一点痛苦的意思都没有,“你这是暴力——”
“活该!”沈星苒的第三拳被他抬手接住了。
他的手掌包住了她攥紧的拳头,指节扣着她的指节,掌心的温度隔着她的手指传过来。
她的拳头僵在他掌心里,既没有继续捶,也没有抽回去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下颌线上那颗极小的痣。
许琛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恼意,但那层恼意底下,藏着更多的——他说不上来——像是委屈,又像是某种难以说的期待。
他松开她的拳头,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“赔你。”他说,偏了偏头,示意旁边竹框里那五条活蹦乱跳的金鱼,“五条够不够?”
沈星苒瞪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“不够”,但最后只是别过头去,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——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给他机会再握紧一点。
他没有再握。
但他的手顺势滑到了她的手腕上,指尖在她腕骨那一小块凸起上轻轻扣了一下,然后自然地往下,重新与她十指相扣。
沈星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摊主老头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,这会儿笑得八字胡都翘起来了。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,把五条金鱼连水一起装好,系上口,递到许琛面前。
“おめでとう。”老头笑着说,又挤了挤眼睛。
许琛单手接过袋子,朝老头点了点头。
他牵着沈星苒的手往前走,金鱼袋子在他另一只手里晃荡着,里面的琉金被灯光照得鳞片闪闪发亮。
沈星苒跟在他身侧,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指节比她的粗了一圈,把她的手完整地包裹在掌心里。
她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