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人银行的效率远超许琛的预期。
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,江影的电子行程单准时送达——从湾流g650的航线规划、俵屋旅馆的庭院确认函,到京都六家不对外开放的和果子老铺的专属接待时间表,所有环节严丝合缝,精确到了分钟。
许琛翻看了一遍,满意地锁了屏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沈星苒。只是在那天傍晚,趁着两人在图书馆碰面时,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说了句:“护照找出来,下周三出发。”
沈星苒抬起头,笔尖悬在半空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疑问。
“去哪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追问,却在对上许琛那副“你问也白问”的表情后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重新在草稿纸上写字,但许琛注意到,她握笔的指尖微微泛红,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也比平时深了两度。
……
周三清晨五点四十分。
天还没亮透,江城的空气里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气。许琛的宾利停在女生宿舍楼下,引擎熄着,车灯暗着,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。
沈星苒准时出现在楼门口。
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风衣,内搭是浅杏色的高领针织衫,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裤,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的小皮鞋。头发没有扎起来,自然地垂在肩侧,发尾微微内卷。她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,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帆布袋,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。
许琛下车,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厢。
“这么早,吃了吗?”
“喝了杯牛奶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清晨的沙哑,鼻尖被凉风激得微微泛红。
“上车吧。”
车子驶离校园,沿着空旷的城市快速路向机场方向行进。天边的云层被即将升起的太阳染出一道极淡的橘红色边缘,路灯还亮着,在渐明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多余。
沈星苒坐在副驾驶上,安全带斜斜地勒过她单薄的肩。她一直望着窗外,看着路边的行道树飞快地后退,没有说话。但许琛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微妙的紧绷——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,连呼吸都比平时浅了些。
他没有戳破。
车子没有驶向民航航站楼,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向了另一条路。
沈星苒终于开口了:“这不是去航站楼的路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那我们去哪?”
许琛嘴角微微一挑,没回答。
三分钟后,车子停在了一道金属栅栏门前。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核验了许琛的身份后,栅栏缓缓升起。车子继续向前,驶过一段平整的柏油路面,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的停机坪上。
沈星苒看到了那架飞机。
纯白色的机身,流线型的尾翼,机腹下方的舷梯已经放下,两名身着深蓝制服的空乘人员站在梯口,微微欠身等候。
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。
“许琛,”她转过头看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这是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他已经下了车,绕到她那一侧打开车门,朝她伸出手。
沈星苒的视线在他的手和那架飞机之间来回扫了两次,最后轻轻地把手放了上去。她的指尖是凉的,带着清晨露水般的温度。
许琛握住她的手,带她走向舷梯。
登上飞机的那一刻,沈星苒彻底愣住了。
机舱内部和她印象中任何一种飞机都不一样。没有密密麻麻的座椅,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宽大的象牙白真皮座椅,面对面摆放着,中间隔着一张胡桃木小桌。座椅后方是一个半封闭的休息区,铺着深灰色的羊绒毯子,旁边还有一个小型吧台。整个空间散发着淡淡的雪松木香气,柔和的暖色灯光从天花板的暗槽中倾泻而下。
“许琛。”她站在过道中间,声音轻轻的,“你到底花了多少钱?”
“坐下。”他从后面推了推她的肩,“系好安全带,马上起飞。”
沈星苒被他按进了靠窗的座椅里。座椅的皮质柔软得过分,整个人陷进去,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托住了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扶手——触感细腻温润,连缝线都看不出一丝瑕疵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她抬起头,眉心微蹙,那副认真追究的表情和她在实验室里盯数据时一模一样。
许琛在她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随手从吧台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,喝了一口。
“多少钱?”他想了想,“大概……一顿食堂的钱吧。”
“许琛。”
“好好好,”他举起双手投降,“确实不便宜。但你别管这个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管——”
“沈星苒同学,”他打断她,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点,“你上个月发了多少篇论文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……两篇。一篇在审,一篇已经过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……两篇。一篇在审,一篇已经过了。”
“第四轮数据跑了几个版本?”
“十一版。”
“实验室那帮人的进度报告你审了多少份?”
“……三十多份。”
“所以,”许琛靠回椅背,看着她,“你觉得你不值这个价?”
沈星苒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口。
许琛没再逗她,只是伸手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份甜品盒——里面整齐地码着六枚精致的马卡龙,颜色从浅粉到深紫依次排列。
“吃点东西,飞三个多小时。”
她接过盒子,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精致得像艺术品的小圆饼,没有再追问钱的事。
飞机滑行,加速,离地。
城市在脚下变小,变成一块拼图,然后被云层吞没。机舱里安静极了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均匀地充斥着每一寸空间。
沈星苒吃了两块马卡龙,把剩下的放回桌上。她靠着椅背,目光投向舷窗外——一片纯白的云海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绵延到视线尽头。
那双眼睛里,许琛看到了一种他很久没在她脸上见到的东西。
松弛。
她的肩膀终于不再是那种时刻绷着的状态了。呼吸也变得深而缓慢,胸口起伏的频率肉眼可见地放慢了。
许琛没有说话,只是从座位旁的暗格里抽出一条折叠好的羊绒毯。毯子是烟灰色的,触感极其柔软,边缘用深蓝色的丝线滚了一圈暗纹。
他站起身,走到沈星苒身边。
她已经半闭着眼了,睫毛微微颤动,像是在清醒与困倦的边界上摇摆。
许琛将毯子轻轻展开,从她的肩膀处覆下去,动作很慢,一点一点地将那层柔软的织物铺平,盖住她的双臂和膝盖。他的手指在整理毯子边缘时,不可避免地蹭过她的锁骨——隔着针织衫的薄薄一层布料,那截骨骼的轮廓清晰而纤细。
沈星苒的睫毛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开眼。
许琛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。
这架公务机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平,但他没有那样做。他只是把椅背稍微调低了一些,然后将毯子的另一角拉过来,搭在自己的腿上。
两个人共用一条毯子。
中间的距离很近。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——不是香水,是洗衣液和某种实验室里常用的消毒水混合之后,残留在衣物纤维里的清冷味道,再掺上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体温。
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。
然后,在某一个他说不准的瞬间,她的头轻轻地偏了过来,靠上了他的肩膀。
那个重量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。但许琛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没有动。
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,生怕胸腔的起伏幅度惊扰到她。
她的发丝散落在他的肩头和上臂之间,几缕碎发蹭着他的脖颈,带来一阵极其细微的、痒酥酥的触感。她的额头抵着他肩膀的侧面,那一小片皮肤传来的温度,隔着他t恤的布料,清晰而温热。
许琛偏过头,低下视线。
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到她微微合拢的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,看到她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,看到她嘴唇微微张开的弧度——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均匀,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锁骨附近。
他就这么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云海在阳光下缓缓流动,光线透过舷窗洒进来,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。
许琛抬起右手,用极轻极慢的动作,将一缕垂落在她眼角的碎发拨到耳后。他的指尖几乎没有真正触碰到她的皮肤,只是从那层细软的发丝上掠过,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流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收回手,重新靠回椅背。
嘴角那抹笑意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三个小时的飞行,他一分钟都没有睡。
……
关西机场的私人通道,干净得像是被人专门清洗过。
没有排队,没有人群,没有那些繁琐的入境手续。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方接待人员在通道尽头等候,全程鞠躬九十度,用流利的中文引导他们通过一道又一道闸门。护照被接过去,盖章,归还,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分钟。
沈星苒全程处于一种微妙的恍惚中。
她是在飞机降落的颠簸中醒来的。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许琛肩上,脸上的红晕一直持续到下飞机都没完全消退。许琛倒是一脸若无其事,只说了句“到了”,就站起来帮她拿行李。
走出通道,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轿车已经在出口等候。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日本老人,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制服,打开后车门时的动作优雅而无声。
车子驶入京都市区。
车子驶入京都市区。
窗外的景色从现代化的高架桥逐渐过渡为低矮的木质建筑群。灰瓦、白墙、格子窗,偶尔有一棵枫树从院墙后探出枝条,叶片还是深绿色的,要再过一个月才会变红。
沈星苒的目光被窗外牢牢吸住了。
“京都?”她终于确认了目的地,转过头看许琛,那双眼睛里有惊喜,也有一丝不可置信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来这里?”
许琛挑了挑眉。“你去年在朋友圈转过一篇写京都町屋建筑的文章,配了三个字——好想去。”
沈星苒怔了一下。
那条朋友圈她自己都快忘了。是去年冬天某个深夜,她做完实验,刷到一篇公众号推文,被里面那些安静的庭院和木质回廊的照片打动,随手转发的。
他记得。
她低下头,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,用力抿了抿才压下去。
车子在一条极窄的小巷里停下。巷子两侧是连绵的竹篱笆和青苔覆盖的石墙,头顶的天空被两排屋檐切割成一条细长的蓝色丝带。
没有招牌,没有标识。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,门框上挂着一盏纸灯笼,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“俵”字。
木门无声地打开。
一位身着深蓝色和服的中年女性跪坐在门内,双手伏地,额头几乎触到了光滑的石板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她用日语说,声音柔和得像流水。
许琛微微点头,侧身让沈星苒先行。
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甬道,两侧是修剪得极为精致的苔藓和蕨类植物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,混合着某种木质的清香——是桧木,沈星苒辨认出来了。
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庭院。
庭院不大,但每一寸空间都被经营得恰到好处。一棵百年的红枫立在正中,树冠如伞,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。树下是一方浅浅的水池,几尾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动,尾鳍划过水面时带出极细的涟漪。水池对面是一座两层的木质建筑,廊柱、门窗、屋檐,全部是原木色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只有时间在木纹上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纹路。
“这是泉庭院,”管家轻声介绍,“三百年来,只接待过二十七位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