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得很低,城市的边缘只剩下零星的灯火。许琛把车速放得很缓,宾利在空荡的主干道上滑行,几乎听不见引擎的声响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前掠过,光晕在车顶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痕,又很快被身后的黑暗吞掉。
他侧过头,目光在副驾驶上停了停。
沈星苒睡着了。
她靠着椅背,身子微微往车门那一侧倾,安全带斜地勒住她单薄的肩。呼吸很匀,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察觉不到。换了发型之后她整个人柔和了不少,发尾松地搭在颈侧,几缕碎发垂下来,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一下一下地荡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子,嘴唇微抿着,连睡着了都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。
这副恬静的睡颜,和几个小时前首映礼上那片震耳欲聋的掌声、那些追着人跑的闪光灯,像是被人硬生切成了两个世界。
许琛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前方的路。
脑子里那些事还盘旋着——《超体》午夜出炉的票房,三千八百万;几大影评网站锁定期一过就解开的高分;路娴发来的那条消息,好莱坞几家巨头为了海外发行权打破了头,却又一个要求重新剪辑,说什么想不通主角为什么不去探索宇宙,反倒回头去“捡垃圾”。
他刚才在车上敲了那几行字过去。一刀都不能剪。华夏的故事,不需要他们看懂,只需要他们仰望。
发完那条,他就把手机扣进了口袋。
那些博弈、那些算计、那些隔着大洋的角力,此刻都被他暂时按了下去。他的注意力,全落在了身边这个女孩身上。
车里的暖气开着,许琛伸出手,指尖在中控的旋钮上轻轻一拨,把温度又往上调了两度。动作很慢,生怕惊动了她。出风口的暖流细地淌出来,他又顺手把那个吹向副驾的风口稍微偏了偏,避开她的脸。
做完这些,他靠回椅背,思绪没收住,反倒越飘越远。
他想起这段日子沈星苒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新材料第四轮数据的攻关,良品率卡在那个数字上下不去,她一版地改配比,硅烷和氨气的摩尔比从一个数调到另一个数,调完成核密度的事,又冒出薄膜内应力的麻烦。实验室那一摊子日常她还得管着,几十号人的进度全压在她肩上。再加上他这边技术授权的法务文件,那些密麻麻的条款,她也帮着一条捋。
她没有系统。
这个念头在许琛心里头转了一下,停住了。
他有外挂。人气值、属性提升、那一座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文艺作品库——他走的每一步,背后都有东西在托着。可她什么都没有。她那些让旁人惊叹的成果,那些连陈院士都点头的突破,全是一寸一寸熬出来的,靠的是对科研那股子近乎偏执的热爱,和一身不肯认输的犟脾气。
他看了一眼她。
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,这阵子眼底下的青灰一天比一天重。他记得在砂锅粥店问她睡得怎么样,她含糊糊地把话岔了过去。她那双眼睛里,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松快下来的神采了。
车子无声地拐进熟悉的小区,沿着林荫道滑了一段,停在了那栋楼下。
许琛熄了火。
引擎的余温还在,车厢里彻底静了下来。窗外是一片昏黄的路灯,几只飞虫绕着灯罩打转。远处某户人家的窗里还亮着一盏灯,像是夜色里没合上的一只眼睛。
他没有立刻去叫她。
就这么坐着,看着她。
这一刻很难得。外头那些纷扰扰,资本的、舆论的、争夺的,全被这方寸大的车厢挡在了外面。他难得地什么都不去想,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场暴风雨与暴风雨之间的一小段宁静。
几分钟过去。
沈星苒的眼睫先动了动,颤了两下,像是被什么轻轻撩拨了一下。然后她慢慢睁开眼,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,迷迷糊糊地眨了好几下。
她茫然地看了看窗外,认出了那栋楼,那盏路灯,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小道,这才反应过来——已经到家了。
一丝薄红从她脸颊上漫了上来。
“我……我睡着了?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,尾音怯的。
许琛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、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,心里头某根弦被轻轻一拨。他嘴角慢慢勾起来,往上挑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,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,凑近了些:
“醒了?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在她嘴角扫了一圈,“嘴角口水,擦一下。”
沈星苒一愣。
睡意一下子被这句话冲散了大半,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,指尖往自己嘴角一抹——
干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的手指僵在半空,脑子里那点残存的迷糊彻底清醒了。她这才回过味来,自己被耍了。
“许琛!”
她又羞又恼,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一直红到了耳根。她攥起一只小拳头,朝许琛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,那力道与其说是打,不如说是撒气,眼神里全是嗔怪。
“你又骗我!”
许琛低地笑出声,笑着伸手,一把她捶过来的那只手腕抓住了。
许琛低地笑出声,笑着伸手,一把她捶过来的那只手腕抓住了。
她的手腕很细,握在掌心里几乎没多少分量,皮肤上还带着刚睡醒时那点微凉的温度。
他借着这个动作,把话头又收了回来。脸上那点逗弄人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,认真里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软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累得脑子都转不动了,连这种话都信。”
沈星苒被他攥住手腕,心口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,可指尖刚一动,又有点舍不得他掌心里传来的那份温热。挣了半下,到底没挣开,索性也就由着他握着了。她低着头,不敢去看他,耳朵尖还烫着。
“星苒,”许琛凝视着她,语气里多了几分分量,“给自己放个假吧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腕,能感觉到那底下脉搏跳得不算慢。
“新材料的实验,第四轮数据不是告一段落了吗?剩下的,交给团队。”
沈星苒一听这话,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反应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可是下一阶段的应力优化方案还没定,第十一版配比的薄膜内应力卡在上限,我得盯着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许琛打断了她。他的语气不重,却把她后面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那实验室,没你一个礼拜,塌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:“你再这么没日没夜地熬下去,陈院士和叔叔阿姨,迟早要直接来找我算账。到时候我可没法解释——明是你自己不肯歇着,黑锅全扣我头上。”
这话一出,沈星苒张了张嘴,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词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态。这阵子身体早就在发警报了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脑子有时候盯着同一行数据能愣半天看不进去。砂锅粥店里他问她睡眠的时候,她含糊带过去,心里其实清楚得很——她到极限了。
可比起身体上的疲惫,更让她心里头那处地方动了一下的,是“放假”这两个字。
尤其是,从许琛嘴里说出来的“放假”。
那是一种她平日里克制着、压着、不敢去想的东西。她的世界里塞满了配比、数据、文献和一项接一项的进度,可在这些之外,在那些被她推到角落里的念头深处,她其实是渴望的。渴望有那么几天,不用管良品率,不用对着监测屏,不用一遍推翻自己的方案。
而这份渴望,被许琛这么一说,一下子就翻涌了上来,压都压不住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
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窗外那只飞虫还在绕着路灯打转,影子被灯光投得忽大忽小。
她避开了许琛那道太过灼热的视线,垂下眼,盯着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腕,声音细得几乎要被空调的微响盖过去:
“……我们,一起去吗?”
她问出口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那一群人——孙佳、王浩,还有路娴他们。在她的预想里,所谓“放假”,多半也是大伙儿凑一块儿,热闹地出去玩一趟。她问的是“我们”,本意也是这个“我们”。
许琛却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半分回避。
他看着她,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,那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就拍了板、再没有商量余地的事: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你,和我。”
“轰”的一下。
沈星苒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空了。
刚才还在打转的那些念头——孙佳、王浩、放假、行程——全被这六个字炸得粉碎,一片都不剩。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从脖颈那一处涌起,顺着往上直冲到头顶,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。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的两只耳朵,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烫。
她整个人僵在那儿,呼吸都乱了节拍。
她不敢抬头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连握在他掌心里的那只手都微地绷紧了。
许琛把她这副不知所措、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样看得一清二楚。他嘴角那点笑意非但没收,反倒更深了。
他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那只被他握了许久的手,离了他掌心的温度,反倒有点不知该往哪儿放,最后无措地缩回了她自己的膝盖上。
“你什么都不用管。”许琛的声音柔了下来,像是怕惊着她,“行程也好,地点也好,所有的一切,都交给我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只需要点个头,然后,好好休息几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