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超体》首映礼前夜,繁星娱乐七楼的剪辑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还亮着。
孙佳坐在调色台前,左手撑着下巴,右手食指在轨道上来回拖动。屏幕里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秒——女主角化作的亿万光点正涌入一片幽蓝的数据洪流。她把那一帧前后各调了三次,最终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混音师从隔壁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黑咖啡。”孙导,第七版终混已经过了,环绕声场的低频再压,电影院的次世代音响会糊。”
”不压了。”孙佳接过咖啡,没喝,只是握在手心里取暖,”就这样。观众听不清没关系,我要的是那种从胸口往上撞的感觉。”
她眼睛布满血丝,眼皮底下是两片淡青,可眼神亮得有些过头,像是熬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反而清醒了。她靠回椅背,脖子仰起来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吸音棉。
这几个月的画面在她脑子里一帧倒带。
特效返工。哪怕有顾有文那套ai引擎兜底,光是”兵马俑军阵复活”那一段,她就推翻了四次。第一次太像好莱坞的史诗大片,第二次太呆板,第三次颜色脏了,第四次她盯着监视器看了整一个通宵,才把那种青铜锈色和黄土的呼吸感调出来。
配乐。为了女主角开发度突破到八成时那一秒钟的情绪爆发,她和配乐师在录音棚里吵了快两个钟头。对方坚持用弦乐铺满,她偏要那一秒先彻底安静,再让一声埙的呜咽顶上来。两个人各执一词,最后她直接抢过控制台,把弦乐全部静音,留下那一声埙。配乐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说了句”你赢了”。
剪辑。每一帧她都纠结。光是开场茶室那场戏,她就在”先给特写”还是”先给空镜”之间反复了十几遍。
这一切,说到底,都是为了把当初那口气咽下去。
《频率》上映那会儿,有个挂着”资深科幻评论人”头衔的家伙写过一篇长文,把她的片子定性为”伪科幻”——说她只是借着科幻的壳子拍亲情,骨子里压根不懂什么叫科幻。那篇文章转发量很高,评论区里跟着附和的人也不少。
她那时候没回。她把那口憋屈攒着,攒到了今天。
孙佳喝了一口咖啡,凉了,苦得发涩。她把杯子搁在台子上,摸出手机。
——
”咸鱼不想翻身”五人小群安静了大半天,孙佳的消息丢进去,瞬间炸了。
她先甩了一张电子邀请函的截图,烫金的”超体·全球首映礼”几个字在深空蓝的背景上浮着,下面配了一行字:
”生死一战,看看封神还是成区。”
王浩的回复几乎是贴着消息发出来的,连标点都带着喘气的劲儿:”老婆最棒!香槟我已冰好!”
沈星苒发来一个软乎的卡通表情包,一只圆脑袋的小动物举着两只爪子,头顶飘着”加油”两个字。她又补了一句:”佳佳,我和许琛都会去的。”
路娴的回复简短得像她本人:”已让助理清空行程,明晚见。”
许琛压在最后。
”座位已留,别紧张,你拍的,我放心。”
孙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绷了几个月的那根弦,在这一刻松了下来。她长地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陷进椅子里,肩膀塌下去,连带着脖子后面那股一直顶着的酸劲儿都散了大半。
她把手机扣在台子上,又拿起来,给那只举爪子的小动物回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表情包。
——
首映礼当天,繁星影城门口的红毯被几百盏射灯烤得发烫。
闪光灯成片地炸开,把空气都照出了一层白雾。作为出品方代表,繁星董事长张绍阳一身藏青色西装走在前头,他那张退隐二十年又复出的脸如今在镜头前已经游刃有余,微颔首之间自有一股老牌巨星的气场。
走在他身侧的,是张子岚。
她穿了一袭墨色的高定礼服,肩线利落,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冷硬的弧。脖颈裸露,发髻盘得一丝不苟,妆容偏冷,眼尾扫了一道极淡的银。她抬着下巴,目光扫过镜头时不带一点笑意——这正是电影里那位脑科学家女主角的气场,被她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红毯上。
闪光灯炸成一片。
”张子岚!这边!”
”岚看镜头!”
她侧过身,礼服的裙摆扫开一道弧线,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艳让前排的记者一时间忘了喊话。
——
许琛和路娴是从侧门进的。
路娴今天换了一身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,作为蔚蓝投资的代表,她走得不疾不徐。许琛跟在她半步之后,一件深色的衬衫,没打领带,整个人收着,不抢任何人的镜头。他今天是”编剧好友”的身份,本就该低调。
可两个人并肩往里走的那一截路,还是被几个嗅觉灵敏的财经记者逮了个正着。
”那是不是蔚蓝的路总?”
”旁边那个……是许琛吧?《星尘》还有《古墓》的策划?最富大学生?”
”拍下来拍下来——”
快门声追着两人的背影响了一路。等他们进了门,一个话题已经在某个角落里悄悄冒了头——#许琛路娴#,热度还不高,可底下的猜测已经开始往各个方向蔓延。
紧跟在后面的是王浩和沈星苒。王浩今天穿了西装,可那身西装套在他身上总有点不自在,他半侧着身子,用胳膊给沈星苒挡着两边涌过来的人流。沈星苒换了发型之后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,可在这种阵仗里还是有些拘谨,手指攥着小包的带子。
”星苒姐你跟紧我,”王浩压低声音,眼睛却忍不住往红毯那头瞟,”妈呀岚岚姐这造型,绝了……”
四个人在休息室门口跟孙佳碰上了头。
——
vip休息室里铺着厚地毯,吸音很好,外头的喧闹隔着门只剩下一层闷响。
孙佳刚换好出席的衣服,正要跟众人说话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张绍阳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。那人穿着一身明显是名牌却撑得有些紧的西装,脸上挂着笑,眼睛却没什么温度。
张绍阳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。那人穿着一身明显是名牌却撑得有些紧的西装,脸上挂着笑,眼睛却没什么温度。
钱志鸿。
繁星的老股东代表,之前在《超体》开机和筹备阶段没少给孙佳使绊子。张绍阳大概是不愿把他单独晾在外面生事,索性带了进来。
钱志鸿一进门,目光就在孙佳身上转了一圈,那笑意往上提了提,皮笑肉不笑。
”孙导啊,”他端着一只酒杯晃了晃,”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。就是这步子吧……迈得有点大。”
他抿了口酒,慢悠悠地接下去:”科幻这碗饭,可不是谁端起来都能吃的。好莱坞那帮人砸了多少钱、烧了多少年才趟出来的路,咱们……唉,我也是替你担心。”
孙佳脸上的笑当场就沉了下去。她张了张嘴。
许琛往前迈了一步,正好挡在孙佳前面。
他没急着开口,先冲钱志鸿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。
”钱总说得对。”他声音不高,节奏却稳,”科幻这碗饭,不是谁都能吃。”
钱志鸿的嘴角刚要扬起来。
”尤其是钱总几次投资失败,那都是过来人的教训不是么?”许琛把话接了下去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休息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。
王浩在旁边”噗”了一声,赶紧用手背捂住嘴。沈星苒低下头,肩膀微抖了一下。路娴抱着胳膊靠在沙发扶手上,嘴角压着一丝笑没放出来。
钱志鸿脸上那点笑僵在半道,进退不得。他看了眼张绍阳。
张绍阳负着手,神色平淡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——
休息室里的小插曲还没散尽,红毯那头的麻烦先一步炸了。
影评界的泰斗”老鬼”被红毯采访拦下。这老头年过六十,头发花白,一张脸常年挂着不耐烦,在圈里以毒舌出名,能让他点头的片子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记者把话筒递过去:”老师,对今晚的《超体》有什么期待吗?”
老鬼连眼皮都没怎么抬,对着镜头开了口,声音沙哑:”期待?又一部好莱坞的拙劣模仿者罢了。”
记者愣了一下。
老鬼接着说,语气里全是嫌弃:”华夏这片土壤,长不出科幻的参天大树。顶天了,开几朵自娱自乐的小野花。看就行了,别当真。”
这段采访是直播的。
话音落下不到十分钟,#老鬼断超体扑街#就挂上了热搜。底下的评论乌泱地涌出来,一半看热闹,一半跟着唱衰。原本就被舆论质疑的首映礼,被这老头一句话又压上了一层阴云。
后台,有工作人员急匆地把这消息报给了孙佳。
孙佳看了一眼手机,脸色没什么变化。她把手机递给身边的许琛,许琛扫了一眼,把屏幕扣下,递还给她。
”灯一暗,他这句话就该收回去了。”许琛说。
——
影厅里的灯缓缓暗下。
银幕亮起。
没有预想中的飞船、爆炸、霓虹都市。开场是一间古色古香的茶室,木格窗外是一方小院,光线透过窗棂打在地上,切成一道斜格。
张子岚饰演的脑科学家盘腿坐在矮几前,手里捻着一只白瓷茶盏。她抬起眼,缓缓开口,讲的是”格物致知”。
”古人说,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后知至。”她的声音不疾不徐,”人脑这件东西,本身就是天底下最深的一格物。我们用它认识万物,却从没真正认识过它自己。”
整个影厅安静下来。
坐在前排的老鬼,本来半倚在椅背上,这会儿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。他原以为开场会是好莱坞那一套快剪轰炸,结果迎面撞上的是一段东方哲思。他眉头先是拧了拧——预想里的”复刻版”没出现。
——
剧情往前推。
女主角因为一次盗取实验室的阴谋意外,被药品打开了大脑的潜能。
孙佳对节奏的把控在这一段里彻底显了出来。她没有让能力觉醒变成俗套的爽片桥段,而是用一连串极具想象力的视听语,把那些抽象的概念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。
信息流是怎样的?银幕上,无数细小的字符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,顺着女主角的指尖流淌、汇聚、又散开。
时间倒流是怎样的?一杯打翻的茶,茶水从地面逆着重力收拢、跃起、回到杯中,整个过程用了延时摄影的质感,慢得让人屏息。
粒子、水墨、延时——这些元素拼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和好莱坞那套冷硬工业感截然不同的美学。坐在影厅里的观众,能清楚地感觉到,这是另一条路子。
——
电影中段。
女主角大脑开发度爬到了四成。她挣脱了物理定律的束缚,开始回溯历史。
银幕上,她的身影穿行在兵马俑的军阵里——那些沉睡两千年的陶俑在她周身一尊”活”了过来,青铜的锈色、黄土的裂纹,每一道细节都透着呼吸感。
镜头一转,她站在盛唐的长安街头,朱雀大街上车马如龙,胡商牵着骆驼,酒肆的旗幡在风里招展。
再一转,她立在宋代的画舫上,烟雨蒙蒙,远处的拱桥倒映在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