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夏夜，风里少了几分京都的脂粉燥气，多了几分旷野的肃杀凉意。

这一路上，京盟众人在走走停停间，磨合出了几分相依为命的默契。

晌午歇脚时，周夫人总会细心地为睡在树荫下的繁锦盖上一件薄衫；

而宋初晖则愈发像个耐心的猎人，他总能从草木深处翻出些京都见不着的稀罕物——

比如一只伪装成枯枝、唯有触碰才会惊觉其生命的竹节虫。那虫儿在指尖爬动，惹得周小妹惊呼连连，看向宋初晖时，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。

深夜繁锦歇下后，周清驷并没有回帐。他拎了一壶烈酒，轻手轻脚地坐到了祖师爷身旁。

月影横斜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从齐道居那坛总是喝不够的杨桃酿，聊到十五门的旧事，再聊到梓辉与宗霖小时候练箭脱靶、反被教头追着打的糗事。

周清驷被祖师爷一本正经的调侃逗得仰头大笑，那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出极远，英挺的眉眼里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。

可随着酒壶渐渐见底，周清驷的笑声慢了下去，眼底被熏染上了一层迷蒙的醉意。

他看着身前那团将熄未熄的残火，沉默了许久，嗓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：

“祖师爷……”他低着头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只粗糙的陶制酒壶，“在京都时，锦儿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在北防出生入死。是太子爷三两下就把事情办得漂亮，救出了陆小姐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借着这股翻涌的酒劲，终于把那句藏在心底、连清醒时都不敢承认的话吐了出来：

“我……不过是个……只会厮杀的武将。太子爷能给她遮风挡雨的通天伞，而我……”他借着微弱的火光，看着自己虎口处那一层为了握刀而磨出的茧，自嘲一笑，“我不能。”

这一席话说出口，周清驷只觉压在心口多日的千斤巨石轰然碎裂。

那股子从未有过的轻快感袭来，却又夹杂着难以喻的酸涩，呛得他眼眶微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