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处,一名水手有些不安地看着手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。
那东西是用野桃木削出来的,粗糙地刻了两个鼻孔,两只猪耳朵则是用废弃的木板接上去的,表面上油亮亮地刷了一层隔夜的猪油,闻着甚至有些哈喇味。
站在他身旁的韩老六拍了拍胸脯,大声道:“钱总管说了,大玄律法里可没写祭河神必须用真肥猪。这桃木是辟邪的,外面那层猪油入了江水,能漂出三里地去。真猪头沉底就没了,这木头的心意诚,能一直在江面上浮着,河神天天都能瞧见,保不准还觉得咱们韩家体贴。”
水手摸了摸脑门,觉得这说法指望不上,但碍于东家的面子,还是闭了嘴,随手将那木猪头系在船舷的绳锁上。
林缺提着油纸伞从山道上走下来,叶尘抱着木剑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。
“水脉的流向变了。”
林缺踩上有些松软的甲板,朝着下游看去。
此时虽然是风平浪静,但通过他袖中的本源碎片,能清晰地感应到,从青州府漏过来的三成灵水,正在这些平底船的木龙骨底下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漩涡,推着船身自然地朝江心滑去。
“林八,沧澜宗在前面两百里处的‘白马滩’设了关卡。”
玄灵子把那面画着“化龙鳝”的大旗系在主桅杆上,拍拍双手走了过来,“莫远山虽然不敢在明面上找茬,但他手下那帮人都是吃空饷的主。咱们这船要是过了白马滩,就彻底入了通天江的主干道,到时候大玄的律法可就真管不到我们头上了。”
“开船吧。”林缺说道。
三艘大船解开了缆绳,顺着有些发黄的浑水朝着通天江主脉飘去。
行了约莫两个时辰,两岸的崖壁渐渐陡峭,原本宽阔的江面被两座凸出的石梁生生夹断,只留下一条宽约二十丈的急流水道,名唤白马滩。
石梁下,一艘挂着大玄税布的破木船上,正坐着一名昏昏欲睡的青年税卫。
那税卫身上的布甲裂了几个口子,手里半根吃剩的烤红薯已经凉透。听到大船的划水声,他揉了揉眼睛,抓起腰间的铜锣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停船!例行稽查!”
税卫有气无力地喊着,甚至连站起来的欲望都没有。
韩家的主船缓缓靠了过去。
税卫吐拉了一下鼻子,目光先是落在了主桅杆上那面有些掉色的蓝色旗帜上,眉头深深地拧起:“这是……什么宗门的法相?长得像条带鱼。”
“放肆!”
玄灵子站在船头上,双手背在身后,用天元宗内门弟子特有的倨傲语气大声斥责:“此乃天元宗外务厨房的供粮船,这上面画的是本宗老祖当年降伏的‘化龙吞天蟒’!你一个小小的江防税卫,也敢对本宗圣物指指点点?”
税卫被他那一嗓子吼得有些懵。他看了看那诡异的旗,又挪动视线,看见那系在韩家船舷上的木猪头正随着江水一上一下地晃荡,脸上的猪肉泛着白花花的油脂。
“那……那又是何物?”税卫指着木猪头问。
“本宗老祖生前最喜吃猪头肉,此乃本宗秘制的‘避水木豸’,用来镇压泥沙的。”玄灵子面不改色,随手甩过去一张盖了周同户司印章的白纸折子,“这是青州府放行的公文,自己看。”
税卫接过折子,看着上面两个鲜红的户司大印,又看了看站在玄灵子身后、正冷冷盯着自己的叶尘。叶尘怀中抱着的木剑虽然粗糙,但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杀气,让他这个练气三层的税卫只觉得脖子发凉。
上有青州府的主管红印,前有不知道什么宗门的怪旗,后有杀气腾腾的修士护航。
税卫咽了口唾沫,觉得在这多拿几颗碎灵石的饷银根本值不上玩命。
“走吧,走吧,别耽误了仙师们的晚饭。”
税卫摆了摆手,把凉了的红薯往嘴里一塞,重新靠回了木椅上。
两艘大船在水流的催动下,极快地穿过了石梁。
“林哥,大玄在江北的防卫,已经烂成筛子了。”钱多金指着后退的税船,压低声音笑了起来。
“不是烂了。”
林缺看着脚下渐渐变深、水色开始由黄转绿的宏大水面,“是天盘的算力到不了这里。通天江主脉的压力,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。”
从这里开始,江面骤然开阔了数倍。
滔滚的绿色江水朝着东方奔流而去,极力释放着古老地脉的伟力。
林缺袖口中的本源碎片,在这一刹那,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灼热光芒,仿佛在水底感知到了某种庞然大物的苏醒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