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江的宽度已经超过了数里,两侧的青石崖壁被绿水冲刷成光滑的弧形。江水打在石壁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这声音比青州大闸底下的泄水声还要沉重数倍。
韩家的三艘平底船在这片宽阔的水面上显得有些渺小。船底的木料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每一声响动都让船板上的水手们眼皮狂跳。
“林八,底下的铜线拉得太紧了。”
玄灵子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,但领口处依然沾着洗不掉的油墨。他此时正趴在主船的甲板边缘,双手拉着一根从水底延伸上来的红铜细线。那细线在水流的冲刷下紧绷得如同一根琴弦,指尖碰上去,能感受到一股极强且冰凉的震力。
“拉紧是好事。”
林缺站在木制舵楼的阴影里,手中握着那块深蓝色的本源碎片。碎片上的蓝色幽光正随着江水流动的节奏,一下一下地闪烁着。
“主脉的水流速度是支流的五倍以上。底下的铁青木桩如果不能绑得死死的,这三艘船在过滩的时候就会被水底的暗涌直接掀翻。我们从青州带出来的不是普通粮食,是混了地脉灵砂的重粮,这在水里就如同压了三座石山。”林缺解释道。
“可这也太打眼了。”
玄灵子叹了口气,指着木桅杆上那面用粗布染的蓝色旗帜,“你看看这面旗子。老道我昨晚画的时候,本想着粗糙些好应付,可如今这风一吹,那长虫的一条腿都快被吹裂了。若是有天元宗的仙师巡江,一眼就能瞅出这是西贝货。”
“巡江的修士看的不是旗子,是水气。”
林缺把手中的碎片收回袖子,指了指船尾那个木雕的猪头。
那木猪头在江水里泡了几个时辰,表面的猪油已经散去大半,木料因为吸了饱满的灵水,已经隐隐有些发胀。但在林缺的感知中,那木猪头内部被掏空的部分,正源源不断地朝外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但纯净的天玄水气。
这股水气和天元宗功法里的水气在本质上极为相似。
“大凡修水系的宗门,底下的水网都有固定的气味。沧澜宗要的是浊水里的重力,天元宗要的是绿水里的生气。这木头里放的是从青州大闸引出来的地眼原液,莫远山用的就是这种原液来洗他的水度金标。”林缺淡淡地说道。
话音刚落,坐在船头一直擦拭木剑的叶尘突然抬起了头。
“水底有东西。”叶尘的声音极其平淡,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木剑的无光柄。
林缺没有说话,只是快步走到甲板边缘,顺着叶尘的目光朝水底望去。
在绿得发黑的江水深处,有一道约莫三丈长的黑影正静静地悬浮在韩家主船的下方。那黑影并不像是一条活物,它没有任何游动的动作,只是死死地贴着大船的阴骨木龙骨,随着船只的行进在水底挪动。
“是江底的死水妖?”玄灵子压低了声音,右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,摸到了三张已经有些磨损的辟邪符。
“不是水妖。”
林缺闭上双眼,识海中的本源碎片震动得更加频繁。
在他的感知里,那黑影身上散发出来的,并不是妖气,而是一种极其规整、冷冰冰的金石之气。这气机和大玄的神网非常相似,但其中又掺杂了少许腐朽的泥土气味。
“是一艘沉船。”林缺睁开眼,“而且是刚沉下去不久的官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