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远山面色有些焦黄。
他的金印虽然落了下去,但由于先前被水灵气强行冲击了气海,此时的身体状态极差,说话的腔调都在发颤:“林掌柜放心。本执事在江北的回执上,会写明三号闸地陷,导致三号水门封锁,因而水流产生减损。这沉没的一艘船,也会记在‘风灾魔物袭扰’的损耗册里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下个月的灵水,韩家会用商船运到江北的茶庄。”
林缺微微点头,不再看这个满身泥水的沧澜宗执事,转身朝着天玄山的方向走去。
叶尘跟着他身后,木剑在脚下的石板上拖出了一道极浅的白印:“沧澜宗在江北的势力极大,这莫远山回去之后,若向他们宗门的长老求助,我们这小网怕是兜不住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
林缺踩着泥泞的石阶,“修行到了结丹后期,最怕的不是宗门,而是没有更进一步的路。莫远山在这执事的位置上坐了十五年,若是没有外力助他突破元婴,再过二十年他的阳寿也就尽了。两成的净水灵,足够他在江北买上三颗元阳丹。在长生面前,宗门的规矩不过是一张用来交差的纸罢了。”
山道两侧的柳树在风中微微摇晃,空气中的水汽虽然浓重,但随着“逆脉阵”的关闭,这三郡之地的河水又恢复了往常的平缓。
只是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,一张由红铜线组成的暗网已经彻底在三郡九十多处关节里合拢。
从青州府到江北的通天水系,虽然表面上依然打着大玄朝廷的印章,但每天在这河道里流淌的每一滴灵力,都必须在天玄宗的账簿上走上一圈。
当天旁晚,天玄宗后山草庐里。
钱多金正坐在一张低矮的木桌旁,手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,旁边的几张羊皮纸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林哥,青州孙家和赵家今日派人送来了三十箱炼器用的赤铁砂,算是对昨日‘误会’的赔礼。”钱多金抬头看着走进来的林缺,眼中发亮,“周同周主事那边也托人捎了话,说下个月帝都巡察使的行程已经定下来了,走的是官道,不会经过我们这边的闸口。”
林缺坐到石凳上,看着眼前的舆图。
代表着扶风、东陵与青州的三个板块,红铜色的阴影已经将两百里地脉全部填满。在这张暗网的覆盖下,天玄宗的名字虽然没有出现在帝都的呈折上,但这块地方的命脉,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他们手中。
“林八,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玄灵子坐在一旁,用一根尖利的树枝剔着牙,“大玄在东边的网虽然破了几个窟窿,但在七月十五之前,钦天监的那面主罗盘会每天进行一次‘大盘复查’。我们如今虽然把莫远山和周同绑在了船上,但要是天网的总计算出现大的偏差,帝都神网司的‘天刑官’还是会被引出来。”
林缺手指敲着木桌:“天刑官只会在有‘反叛神图’的时候才会出动。我们现在交了贡,平了账,连水闸上挂的依然是大玄的旗号,他们找什么借口来?”
“借口多的是。”
叶尘坐在门坎上,擦拭着木剑的剑脊,“大玄要的是绝对的掌控。哪怕你交了一万灵石,只要有一厘不是按照他们的规矩征收的,在帝都那帮神算官的眼里,这便是对天权的挑衅。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更大的靠山。”林缺的目光移动,落在了舆图北端那一处更加广阔的蓝色区域上。
“你是说……通天江的主脉?”玄灵子一愣。
“通天江主脉全长三万六千里,流经七大宗门的领地。”
林缺缓缓说,“七大宗门在大玄的律法之外自成一格。大玄的税法在北疆行得通,但在通天江主脉上,却连一艘运砂的民飞艇都管不住。只要我们能把这三郡的水网,和江北的‘天元宗’连在一起,钦天监哪怕知道我们在这里漏了税,也只能装作看不见。”
草庐里一时间陷入了安静。
窗外的山风吹拂着油灯,火苗在木墙上拉出了几道长长的黑色影子。
修仙界自古以来都是大鱼吃小鱼,天玄宗这个只有百名弟子的微末山门,要在这些庞然大物与官府朝廷之间活下来,每一子都必须落在最关键的生死关口上。
“下个月,韩家的第一批贡粮该起运了。”
林缺站起身,将袖中的白骨法印重新收回暗阁,“这次的路线,不走官道,走通天江主干。”
“老道,你这画的是天元宗的吞天蟒,还是刚出土的黄鳝?”
钱多金提着一杆铜秤,站在黑水码头的草棚底下,皱眉盯着木板上刚晾干的一面大旗。旗面是用最便宜的粗布染的蓝色,正中心用劣质朱砂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长条状物,不仅粗细不均,尾巴处还多长了一个黑疙瘩。
玄灵子把毛笔往嘴里一塞,用牙咬着笔杆,一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墨汁,一边斜眼瞧他:“你懂什么。天元宗的吞天蟒常年在江底吃泥沙,身形自然要丰满些。这叫神似。那些守关的官兵远远瞧见这抹天元色,心里便先虚了三分,谁会凑近去数这长虫有几片鳞?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你用朱砂混着锅底灰画,这要是下了雨,吞天蟒非得漏出个王八壳子来不可。”钱多金叹了口气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“这次买木舟和染料一共花了三十二颗碎灵石。韩家那三艘运粮的平底大底船,因为吃水太深,船底必须再刷一层桐油防漏。这笔账,林哥说得从你每月的酒钱里扣。”
玄灵子的老脸顿时耷拉了下来,嘴里的毛笔“吧嗒”一声掉在泥地上。
此时,码头边的三艘大船已经升起了半截风帆。
韩家的水手们正用麻绳将一筐筐发黄的糙米往甲板上抬。这些米虽然粗糙,但里面掺杂了林缺从地脉中过滤出来的碎灵砂,散发着一股有些奇异的谷物香气。
“六爷,这木头猪头,河神当真不会动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