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五年(958年)盛夏,东京开封府,皇宫文德殿。
七月流火,开封城热浪蒸腾。文德殿内,冰鉴中的冰块正缓缓融化,滴落的水珠在铜盘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。殿角的博山炉中,一缕沉香袅袅升起,与窗外传来的阵阵蝉鸣交织在一起,营造出一种与外面酷暑截然不同的沉静氛围。
柴荣坐在御案后,目光落在面前一封刚刚从淮南送来的加急奏章上。那奏章的封口处,压着淮南节度使衙门的印章,显然是一件正式的官方呈文。他已看了两遍,此刻正在看第三遍,眉头微微舒展,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。
范质侍立在侧,见皇帝神色有异,躬身道:“陛下,淮南那边……可是有什么好消息?”
柴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那份奏章放在案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欣慰和感慨的复杂情绪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范质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奏章,展开细读。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,他的表情从审慎,渐渐变成惊讶,最后化作一种几乎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那封奏章,是淮南节度使衙门呈递的《显德五年春夏淮南善后政务及民生恢复情形奏报》,篇幅颇长,洋洋洒洒数千,详细汇报了去岁淮南战后一年来,在安抚流民、恢复生产、重建水利、整饬吏治等方面所做的各项工作及成效。但真正引起范质注意的,并非那些平铺直叙的官方套话,而是在奏章的末尾,附上了一份特别的“附录”――那是淮南各州县士绅、耆老联名呈递的一道“万民书”,其内容大致如下:
“……自去岁王师克复淮南以来,朝廷抚民以仁,治政以宽。去岁冬,皇子殿下亲临流民营中,抚恤孤寡、施药赐衣,淮南百姓,无不感念。今岁春,又蒙朝廷减免赋税、贷给粮种、兴修水利,淮南士民,始得重返故土、安居乐业。
今淮南上下,物阜民丰,虽未尽复旧观,然已无去岁兵燹后的凋敝之象。百姓皆:此乃朝廷之德、陛下之明,亦乃皇子殿下仁心广布之果。我等淮南士民,无以为报,唯愿陛下与殿下福寿安康,大周万年永昌!
尚有一事,愿附奏闻:淮南诸州县耆老,自今岁春起,自发在寿州、濠州、泗州三地,各立“皇子仁德碑”一座,以志殿下抚恤淮南百姓之恩德。碑文由三地耆老共同撰写,朴实无华,皆百姓发自肺腑之。兹将碑文拓片三幅,随奏附呈,恭请陛下御览……”
范质看完那道“万民书”,又翻开那三幅碑文拓片,仔细端详了一番。那碑文的字迹虽然不算工整,甚至有些歪歪扭扭,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真情实感,却比任何润色过的官方文章都更加动人。其中一段写道:
“……去岁冬,天寒地冻,我等流离失所,衣食无着。皇子殿下时年五岁,随驾在营,闻我等惨状,夜不能寐,亲至流民营中,将御寒之衣、充饥之食,分予我等。殿下手冻僵了,也不肯回帐取暖;殿下嗓子哑了,也不肯停下安慰。我等百姓,何德何能,竟能得皇子如此相待?自那日起,淮南百姓,心中便有了一座碑――不是石头的碑,是心里的碑。”
范质放下那几份文件,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对着柴荣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:“陛下!殿下去岁在淮南所做的那些事,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施粥赠衣、安抚流民之举,竟在淮南百姓心中,种下了如此深厚的恩德!这三座‘皇子仁德碑’,虽非朝廷所立,却比任何官方的褒奖更加珍贵――此乃民心所向,天意所归!”
柴荣却没有立刻回应。他低头沉默了片刻,重新拿起那几份文件,目光在碑文拓片上那些略显歪斜、却异常工整的文字间缓缓移动。他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那些被时光与风霜侵蚀的拓印,看到了去岁寿州城外那座破败的流民营中,那个小小的、瘦弱的身影,穿梭在伤者和饥民之间,笨拙却坚定地递出一碗碗热粥的身影。
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,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:“范质,你替朕拟一道旨意――传淮南诸州县:万民之请,朕已知之;百姓之爱戴,朕与皇子,皆感念于心。三座‘皇子仁德碑’,既为百姓自发所立,朝廷不予干涉,亦不增收赋税抵偿建碑之资,并令礼部,将碑文拓片录入《显德政要实录》,传之后世。”
所谓“不增收赋税”,便是直接以官方特许的方式,将这三座碑的合法性、永久性一锤定音――它们将不再是三块无足轻重的乡间石头,而是被载入了《显德政要实录》的、可以供后世瞻仰和引用的“官方德政见证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