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五年(958年)盛夏,东京开封府,枢密院值房。
七月流火,暑气蒸腾。枢密院的值房内,虽然放置了冰鉴,却依然驱不散那股因案牍劳形和权力博弈而生的沉闷气息。窗外,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,仿佛在为这座帝国日益紧张的政治氛围,奏响一曲焦躁的序曲。
魏仁浦坐在案后,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,目光却落在一封刚刚送来的、没有署名的密函上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此刻正在看第四遍。
那密函的内容并不复杂――只有寥寥数行字,却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银针,精准地刺向他心中早已存在、却始终未曾明的那道裂痕:
“赵枢密直学士(赵普)近日与赵匡胤过往甚密,然其所谋者,非止于军务。据闻,赵普曾私下向赵匡胤进――‘二公子(赵光义)心机深沉,然格局稍逊,若大事可成,当以长公子为主,二公子为辅,切不可使二公子独揽大权。’此若传至二公子耳中,恐生嫌隙。望枢密大人明察。”
魏仁浦放下密函,轻轻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封密函的来源绝不简单。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将赵普与赵光义之间那些私密对话的只片语打探到手,并将其作为一份“投名状”送到枢密院――这背后,必然有一张极其精密、极其隐蔽的情报网络在运作。而这张网络的主人,他隐约能猜到是谁。
但他并不打算追查密函的来源。因为――这封密函中提供的信息,与他近期通过其他渠道零星获取到的情报,形成了微妙的印证。他早已察觉到,赵匡胤与赵光义兄弟之间,并非铁板一块。赵匡胤雄才大略,更有一种乱世枭雄的开阔气魄,而赵光义则心思缜密、城府极深,却缺乏兄长的格局和决断力。赵普作为赵家兄弟的首席谋士,自然能看清两人之间的差异和潜在的矛盾。
如果赵普真的向赵匡胤进过“以长公子为主,二公子为辅”――那这句话若是传到赵光义耳中,后果将是灾难性的。
魏仁浦缓缓睁开眼,目光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。他知道,这封密函的送来者,希望他做一件事――不是追查,不是揭发,而是“将这句话传出去”。无需确认真假,无需大张旗鼓,只要让这句话,像一粒被投入池塘的石子,在赵家兄弟之间,激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涟漪。
而魏仁浦,恰好知道应该通过哪条渠道、以哪种方式,来完成这个任务。
与此同时,在赵匡胤府邸的一间密室中,一场关于“权力分配”的对话,正在进行。
赵匡胤坐在主位上,面色沉郁。他的面前,摊放着赵普昨日送来的一份《关于立储后禁军势力重组的初步构想》。这份构想的核心建议只有一句话――若那小畜生顺利被立为太子,我方当以退为进,主动交出部分兵权,换取朝廷的信任和安稳,同时在地方上暗中布局,以待时变。
赵光义坐在下首,面色同样不好看。他听完兄长转述的赵普建议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:
“大哥,赵普这个建议,看似稳妥,实则是在釜底抽薪――让我们交出禁军兵权?那无异于自断臂膀!一旦我们手中没有了兵,那小畜生和他那班人,还会给我们‘以待时变’的机会吗?到时候,别说布局地方,就连能不能活着走出开封城,都是个问题!”
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着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。
他承认,弟弟的话,并非没有道理。但赵普在构想中提出的另一个方案,同样让他心动――主动交出部分兵权,以换取向地方渗透的时间与空间,待到契丹那边有所联络,再南北呼应……这确实是一步险棋,却也可能是唯一能够摆脱眼下困局的出路。
他需要时间思考,也需要更多信息,来判断这两条路哪一条更可行。但就在他沉思之际,一封甚至比魏仁浦收到的更早的匿名留,被送到了赵匡胤的书案上。
他连看了三遍,然后,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转头看弟弟,只是将那纸条烧成了灰烬,声音沙哑地问一旁的下人:
“二公子呢?还在自己院子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