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躬身领命,退出文德殿。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冠,然后朝着柴宗训的宫苑走去。一路上,他不断在心中推演着待会儿见面时的措辞和应对――要亲切,但不能谄媚;要恭敬,但不能卑微;要表达支持,但不能显得过于急切……
然而,当他走进柴宗训宫苑的书房,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端坐在书案后,专注地读着一卷《汉书》时,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喻的恍惚。
那孩子抬起头,看到他,放下书卷,站起身来,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一丝惊喜和恭敬的笑容:“赵将军!您怎么来了?快请坐!小顺子,看茶!”
他的语气亲切自然,没有一丝拘谨或防备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看到长辈来访、感到高兴的普通孩子。
赵匡胤心中微微一松。他连忙拱手行礼,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温和:“臣赵匡胤,参见殿下!殿下近日每日上朝,理政有方,臣心中钦佩不已。今日入宫向陛下谢恩,便想着顺道来拜见殿下,略表心意。”
他说着,从随行侍从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锦盒,双手呈上:“这是一件白玉麒麟镇纸,乃是臣早年征战时,从一位西域商人手中购得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置于案头,既可镇纸,亦可怡情。臣一介武夫,留着也是暴殄天物,思来想去,唯有殿下这般仁德聪慧之人,才配得上此物。还望殿下莫要嫌弃,权作臣的一点心意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极其得体――既表达了敬意,又显得真诚,还巧妙地抬高了对方的品味和德行。若是寻常的五岁孩童,被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如此恭维,恐怕早就欢喜得不知所措了。
但柴宗训不是寻常孩童。
他接过锦盒,打开看了一眼,目光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叹和欢喜:“好漂亮的玉麒麟!赵将军太客气了,这么贵重的礼物,儿臣怎么好意思收呢?”
他嘴上说着“不好意思”,却没有立即将锦盒推回去,而是放在手边,仿佛只是“暂时”收下了。然后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,对赵匡胤道:“赵将军军务繁忙,还惦记着儿臣,儿臣心中感激不尽。说起来,儿臣一直想找个机会,好好谢谢赵将军呢。”
“谢臣?”赵匡胤愣了一下,“殿下何出此?”
“当然要谢!”柴宗训认真地说道,“去岁在淮南,若不是赵将军奋勇攻城,寿州也不会那么快被攻克。寿州若迟些被攻克,那些在战火中受苦的百姓,就要多受好些日子的罪了。儿臣替那些百姓,谢谢赵将军!”
他将赵匡胤的“功劳”,归结为“让百姓少受苦”――这个角度,既表达了对赵匡胤的认可,又是站在“为民请命”的道德高地上说的,让赵匡胤无从反驳,也无法趁机邀功。
赵匡胤脸上那温和的笑容,微微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连忙摆手道:“殿下重了!为陛下分忧、为百姓征战,是臣的本分,岂敢居功!”
“赵将军太谦虚了!”柴宗训继续用那种真诚的语气说道,“父皇常说,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赵将军立下那么多功劳,父皇一定会好好赏赐您的。儿臣虽然年纪小,但也知道,像赵将军这样的栋梁之臣,是朝廷的柱石,是国家的长城。”
他将“赏赐”二字,轻轻落在了“父皇”头上,暗示赵匡胤的功劳和地位,都是由皇帝决定的,而不是他一个皇子能够影响或承诺的。
赵匡胤脸上的笑容,又淡了几分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换了一个话题,开始询问柴宗训近日读了什么书、在朝会上学到了什么。柴宗训有问必答,态度诚恳,语气谦逊,却始终将话题保持在“读书学习”和“感受父皇教诲”的范畴内,没有给赵匡胤任何切入实质政治话题的机会。
赵匡胤聊了小半个时辰,自觉无趣,便起身告辞。柴宗训亲自将他送到宫苑门口,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,仿佛真的对这位“慈祥的赵叔叔”充满了敬意和亲近。
赵匡胤走出宫门,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,变成一种沉郁的、若有所思的神色。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那座宫苑紧闭的朱漆大门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喻的异样感觉。
这位小皇子,对他礼数周全,态度亲切,收下了礼物,也表达了感谢――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甚至可以说是“相谈甚欢”。但赵匡胤总觉得,在那些看似真诚的笑容和话语背后,有一道无形的墙,将他与这位皇子隔开了。那墙不厚,却异常坚固,无论他如何试探、如何示好,都无法穿透分毫。
他摇了摇头,将这股异样的感觉压下,转身离去。
而在他身后,那座宫苑的书房里,柴宗训正坐在书案前,望着那只白玉麒麟镇纸,目光平静而深邃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温润的玉质,然后将其拿起,放进了书架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他没有将其摆在案头,也没有将其锁进箱底――只是放在了那里,一个既不显得刻意冷落、也不会日日提醒自己想起的地方。
他知道,赵匡胤今日这趟“拜见”,表面上是示好,实则是一次试探――试探他对赵家的态度,试探他是否可以被拉拢,试探他心中是否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缝隙。
而他,用一种“彬彬有礼、谦逊真诚、却绝不交心”的态度,完美地应对了这次试探。他收下了礼物,以免立刻撕破脸,将赵匡胤逼上绝路;他表达了感谢,却将所有功劳归于父皇;他进行了友好的交谈,却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或暗示。
“虚与委蛇”――他用最真诚的笑容,做到了这最困难的四个字。赵匡胤带着礼物和试探而来,带着一无所获和满腹狐疑而去。他没有被拉拢,也没有被得罪;他没有留下任何把柄,也没有给赵匡胤任何可以继续纠缠的借口。
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夏日阳光照耀得明晃晃的庭院,目光沉静如水。他知道,赵匡胤不会因为这一次失败的拉拢就放弃――恰恰相反,这次失败,只会让赵家兄弟更加焦虑,更加急切地寻找下一张牌。而他需要做的,就是继续沉住气,继续在每一次看似友好的接触中,坚守自己的底线,不露出任何破绽。
潜龙接礼,笑颜相迎,心却如铁石之坚;稚子应酬,语谦恭,却无半句可资利用。玉麒麟虽美,难动重生者心如止水;赵家示好虽诚,岂能让潜龙再蹈前世覆辙?虚与委蛇之间,他已在无声处,牢牢守住了那扇通往未来的大门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