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五年(958年)盛夏,东京开封府,后宫柔仪殿。
七月的开封,暑气蒸腾。柔仪殿内,冰鉴中融化的冰块散发出丝丝凉意,与窗外传来的阵阵蝉鸣形成鲜明对比。殿角的青铜博山炉中,一缕沉香袅袅升起,在午后的光影中缓缓飘散,为这座静谧的宫苑增添了几分安详的气息。
然而,这份安详只是表象。
符太后斜靠在凤榻上,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,目光却并未落在佛珠上,而是望着窗外那片被烈日照耀得明晃晃的庭院,出神。她的贴身女官秋菊,正躬身站在榻前,压低声音,将刚刚从宫外传回的消息,一五一十地禀报着。
“……太后,据赵府那边传出的消息,赵匡胤昨日入宫,以‘谢恩’为名,先去文德殿拜见了陛下,随后又去了殿下的宫苑,待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。据说是送了一尊白玉麒麟镇纸给殿下,殿下收了,还客客气气地道了谢。”
符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却没有睁开眼,只是淡淡道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赵光义这几日,频繁出入城东几家茶肆和酒馆,每次都是与一些面生的人见面。皇城司的人暗中盯了几日,发现那些人里,有几个是禁军中的中级军官,还有几个是城外几家大商号的管事。具体谈了些什么,皇城司的人尚未查清,但据他们判断,恐怕……不是什么好事情。”
符太后缓缓睁开眼,目光中闪过一丝清冷的锐光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手中的佛珠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然后坐直了身子。
“赵家兄弟,这是坐不住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属于太后的、见惯了风浪的沉稳,“前些日子散布谣,想坏我训儿的名声;如今谣被破了,又想用送礼示好来拉拢……可惜,他们打错了算盘。我符家的女儿,岂是那般好糊弄的?我柴宗训的儿子,又岂是几件玉器就能收买的?”
秋菊低头道:“太后圣明。只是……赵家兄弟在朝中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。如今殿下虽然得了陛下和范相他们的支持,但毕竟年纪尚幼,若是赵家暗中使绊子,恐防不胜防……”
符太后沉默了片刻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中那几株被烈日晒得有些蔫萎的海棠花。她的目光悠远,仿佛在回忆着什么。
“秋菊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味道,“你知道,当年本宫为何要嫁给陛下吗?”
秋菊愣了一下,没想到太后会忽然问起这个,小心翼翼地答道:“奴婢不知……请太后示下。”
“那时,本宫还是符家的女儿,待字闺中。先帝驾崩,新君即位,朝中局势不稳,符家与郭家、柴家的联姻,本就是一场政治交易。本宫嫁入宫中时,心中并无多少欢喜,只是觉得――这是身为符家女的责任。”符太后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笃定,“后来,本宫生了训儿。看着他一天天长大,看着他那双眼睛,一天天变得清澈、明亮、坚定……本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――本宫这一生,最重要的身份,不是符家的女儿,不是大周的太后,而是――柴宗训的母亲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秋菊身上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所以,从今往后,谁想动本宫的儿子,谁就是与本宫为敌。赵家兄弟也好,符家的亲戚也罢,无论是谁――只要敢对训儿不利,本宫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秋菊被太后话语中那股冰冷的决绝震慑住了,连忙低头道:“奴婢明白了!奴婢愿为太后、为殿下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符太后微微颔首,重新坐回凤榻上。她捻起佛珠,沉默了片刻,又道:“你方才说,赵匡胤昨日去见了训儿,训儿收了礼,还客客气气地道了谢?”
“是,据那边传来的消息,殿下对赵匡胤礼数周全,态度亲切,还说了不少感谢和赞扬的话。赵匡胤出来时,脸色虽然看不出什么,但据跟随他的随从私下说,将军似乎有些……心神不宁。”
符太后听了,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是欣慰和骄傲的笑容:“训儿做得对。收礼,但不领情;道谢,但不交心。让赵匡胤摸不透他的底细,这才是最安全的应对之道。这孩子……比他娘亲想象中,要聪明得多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的神色:“秋菊,你替本宫去办一件事――去太医院,传本宫的口谕,让张院判开几副清热解毒、安神养气的药,配好了,送到殿下宫中去。就说……天气炎热,本宫担心殿下操劳过度,需注意调养。”
“遵旨!”秋菊躬身领命,退了出去。
符太后独自坐在凤榻上,望着窗外那片夏日的天空。她手中的佛珠,又开始缓缓捻动,但这一次,她的目光中,不再有迷茫和犹豫,只有一种属于母亲的、坚定不移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