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五年(958年)盛夏,东京开封府,赵匡胤府邸花厅。
七月的开封,暑气如蒸。赵匡胤府邸后花园中,几株老槐树投下浓密的荫凉,蝉鸣声从枝叶间倾泻而下,与花厅内冰鉴中冰块融化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。花厅门窗大开,通风良好,却依然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、属于主人心头的沉闷与焦躁。
赵匡胤坐在主位上,手中捧着一盏冰镇酸梅汤,却没有喝,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碗盖拨弄着汤面上的浮沫。他的面色看似平静,但那双握着碗盖的手指,却在不自觉地微微用力――那是极度压抑下,身体最诚实的反应。
自从那日朝会上,柴荣下旨让柴宗训“每日上朝侍立”以来,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。这大半月里,赵匡胤亲眼看着那个五岁的孩童,一天天在御阶左侧坐定,一天天在朝堂上应答如流,一天天赢得更多朝臣的敬畏和拥戴。而他自己,虽然依旧是殿前司的最高长官,却明显地感觉到――朝堂上那股无形的风向,正在悄悄转变。
那些原本对他毕恭毕敬的中下层文官,如今见到他,虽然依旧行礼如仪,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热络,多了几分刻意保持的距离。那些原本与他称兄道弟的禁军将领,除了石守信、王审琦等铁杆心腹,其余大多开始以“军务繁忙”为由,减少了与他私下往来的频率。
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,枢密院那边,魏仁浦最近以“优化禁军指挥体系”为由,将殿前司下属的三个军的驻地,进行了小幅调整――石守信和王审琦的两支队伍,被分别调往了城西和城北的新营区,与赵匡胤的主力部队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。这个调整,表面上是为了“便于协同操练”,但赵匡胤心里清楚――这是在一步步剪除他的羽翼,削弱他对禁军的直接控制力。
“大哥,”赵光义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如今局势,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了。那小畜生每日上朝,越来越得人心。范质那班老狐狸,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捧上太子之位。若再不想办法,等万寿节一过,立储的诏书一下,你我兄弟……就真的回天无力了。”
赵匡胤猛地将酸梅汤碗顿在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我岂不知?!可如今,刀把子在陛下手里,笔杆子在范质那班人手里,兵权也被魏仁浦那老匹夫一点点蚕食!你告诉我,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
赵光义沉默了片刻,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、如同毒蛇般的冷光:“大哥,既然硬方法不行……那就来软的。”
“软的?”
“对,软的。”赵光义凑近了一些,声音更低,“那小畜生虽然聪明,但他毕竟只有五岁。五岁的孩子,再怎么早慧,也终究是个孩子――是孩子,就会有孩子喜欢的东西。锦衣玉食、珍奇异兽、能工巧匠做的小玩意儿……只要投其所好,总能找到突破口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道精光:“更重要的是――他需要‘盟友’。如今他虽然得了父皇和文臣的欢心,但在武将之中,真正死心塌地效忠他的,不过曹彬、李继隆、韩令坤寥寥数人。如果我们能向他示好,让他觉得――‘赵家叔叔’也是可以依靠的、也是愿意支持他的――那他会不会在陛下面前,替我们美几句?至少,不会处处针对我们?”
赵匡胤眉头紧锁,显然在权衡这个建议的利弊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让我去讨好一个五岁的孩子?”
“不是讨好,是‘拉拢’。”赵光义纠正道,“大哥你想,如果他真的被立为太子,将来登基为帝,我们作为‘最早支持他的老臣’,是不是就能保住现有的地位和权力?即使不能更进一步,至少……不至于被人连根拔起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花厅门口,望着庭院中那片被夏日照耀得明晃晃的槐树荫,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而沉重:“……你说得对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示好。就算不能真的拉拢他,至少可以麻痹他,让他觉得――我们对他没有威胁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、混合着屈辱和决绝的神色:“去,把库房里那件白玉雕的麒麟镇纸取出来。再备一份厚礼――要贵重,但不能太张扬。我明日……亲自去拜访那位小殿下。”
就在赵匡胤与赵光义密议的同时,柴宗训正坐在自己宫苑的书房里,面前摊放着小顺子刚刚送来的、关于赵匡胤府邸近日动向的密报。
自从赵光义试探被挡回、赵家散布谣失败后,柴宗训便加强了对赵家兄弟的监控。他在张公公的协助下,不仅在宫中安插了更多眼线,还通过几家与赵府有生意往来的商号,渗透进了赵府外围的信息网络。虽然无法触及赵匡胤最核心的密谋,但府邸日常的异常动向――比如赵光义频繁出入、某些重要幕僚被秘密召见、库房突然取出贵重器物等等――都能在半天之内,传到他的耳中。
“赵府库房,今日午后取出白玉麒麟镇纸一件,另有锦缎十匹、玉器三件、金锭若干,以锦盒盛装,似是备礼之用。赵匡胤明日将亲自入宫,据称是‘向陛下谢恩’……”
柴宗训放下密报,目光平静如水,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带着冷意的弧度。
《章节明细》中明确点出,这一章的核心是“赵匡胤试图拉拢,宗训虚与委蛇”,目的是“坚守底线,不留把柄”。
他知道,赵匡胤终于坐不住了。
那日在朝堂上,他虽然掩饰得很好,但那份压抑的不甘和愤怒,柴宗训看得清清楚楚。如今,眼看着立储大势已成,赵匡胤终于意识到――硬碰硬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,于是转而尝试“软化”策略,试图通过示好和拉拢,来为自己争取喘息的空间,甚至妄图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,保住一席之地。
“想拉拢我?”柴宗训在心中冷笑,“你以为,我还会上第二次当吗?”
前世,他就是因为年幼无知,轻信了赵匡胤“忠心耿耿”的表象,才落得禅位被囚、含恨而终的下场。这一世,他怎么可能再被同样的伎俩所欺骗?
但直接拒绝,不是上策。那会立刻将赵匡胤推向更极端的反抗,甚至可能逼其在立储之前狗急跳墙。他需要的,不是拒绝,而是“接受”――以一种看似真诚、实则让对方什么都得不到的方式,“接受”这份示好,然后在无形中,将对方的一切企图,消弭于无形。
“虚与委蛇”四字,是他今日行动的指南。
次日午后,赵匡胤果然入宫了。他没有直接去找柴宗训,而是先以“谢恩”为名,去文德殿拜见了柴荣,汇报了一些关于殿前司整训的例行事务,然后“不经意”地提起,自己带了一些小礼物,想“献给皇子殿下,以表臣对殿下近日理政有方的钦佩之意”。
柴荣看了他一眼,目光深邃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淡淡道:“你有心了。去吧,宗训此刻应在他宫苑中读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