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冬末,东京开封府,后宫柔仪殿。
岁末的寒风挟着最后一场残雪掠过宫墙,柔仪殿内却温暖如春。炭火在鎏金铜炉中噼啪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冬日腊梅的清冽气息。符太后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暖榻上,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,眉眼间带着几分闲适,也藏着一丝淡淡的、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今日是她召娘家人入宫叙话的日子。坐在下首锦墩上的,正是她的父亲――魏王、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。
柴宗训坐在母亲身旁的小杌子上,手里捧着一卷彩绘的《山海经》图册,看似在认真翻看,实则竖起耳朵,捕捉着母亲与外祖父之间的每一句对话。他的目光偶尔掠过符彦卿那张保养得宜、略显富态的脸庞,心中波澜微起。
《章节明细》中明确指出,此乃“符彦卿求权,宗训婉拒”之局,目的是“压制外戚”。符彦卿,这位在五代乱世中屹立不倒的老牌节度使,既是符太后的生父,也是柴宗训的外祖父。在真实历史中,符彦卿在柴荣病逝后、赵匡胤陈桥兵变前后,一直是各方极力拉拢的重要力量。他手握重兵,坐镇河北,其态度足以影响天下大势。如今柴荣虽然尚在,但符彦卿显然不会满足于仅仅做一个富贵闲散的国丈。
柴宗训需要仔细观察,并做好准备,应对可能到来的“求权”试探。
果然,在闲话了一番家常,问过女儿的身体、皇子的学业之后,符彦卿抿了一口茶,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
“太后,老臣今日入宫,除了看望太后与皇子,还有一事,想与太后商议。”他放下茶盏,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目光转向符太后,又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正在“看书”的柴宗训。
符太后微微坐直了身子:“父亲有何事,但说无妨。”
符彦卿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老臣镇守河北天雄军多年,麾下将士,多忠勇可用。然近年来,河北边境虽无大战,小股契丹游骑骚扰、盗匪滋生之事,仍时有发生。天雄军兵力虽众,却多为步卒,机动不足。而朝廷新设之殿前司、侍卫亲军司,皆精锐骑兵,装备精良,调度灵活。老臣以为,若能将天雄军所部骑兵,与朝廷禁军骑兵进行一轮‘换防’或‘合练’,既可增强天雄军应对北境骚扰的能力,亦可促进禁军与边军之交流,不知陛下与太后以为如何?”
他提出的是一个看似技术性的军事建议――换防或合练。但其核心意图,柴宗训一听便知:染指禁军!将天雄军的势力,通过“换防合练”的名义,渗透进拱卫京畿的核心军事力量之中!一旦成功,符彦卿的触角将不再局限于河北一隅,而是直接延伸到帝国的权力中枢!这与之前符昭(符彦卿之子)向符太后提议的“举荐符家子弟镇守寿州”,一脉相承,都是试图扩大外戚在军中的影响力。
符太后微微蹙眉,她对军事了解不深,只觉得父亲所似乎有些道理,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妥。她犹豫道:“父亲此议……事关军国大事,是否应先与陛下商议?”
符彦卿笑道:“太后放心,老臣自然会上书陛下,陈明此议。然此事若能先得太后与皇子殿下首肯,届时在陛下面前,老臣也多几分底气。”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柴宗训身上,带着一丝长者对晚辈的、看似慈祥却隐含审视的意味,“殿下虽年幼,然听闻近来常随陛下议政,见识不凡。不知殿下以为,老臣此议如何?”
他终于将球踢给了柴宗训,要当面试探这位小皇子的态度。
柴宗训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、被长辈提问时的认真思索神情。他放下图册,站起身来,对着符彦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外祖父安好。外祖父所,孙儿听不太懂那些换防、合练的军务,只觉得……外祖父是想让河北的兵和京城的兵,互相熟悉,共同操练,一起保卫大周,对吗?”
他将符彦卿的目的,简化为了最表面、最无害的“共同保卫大周”。符彦卿含笑点头:“殿下聪慧,正是此意。”
柴宗训却话锋一转,小脸上露出孩童式的、担忧的神情:“可是……外祖父,孙儿前几日听父皇与魏枢密议事,好像提到……朝廷刚刚颁布了‘军官轮换’的章程,说是为了让禁军各部的叔叔伯伯们,都熟悉不同部队的号令和战法,免得以后打起仗来,只认得自己的长官,不认得朝廷的将旗。父皇还说,这叫……‘兵权归一’?”
他“无意”中提到了柴荣刚刚推行的、旨在打破“兵为将有”格局的“军官轮换”制度。
“如果……现在又让外祖父的天雄军,和京城的禁军换防、合练,那……那些刚从殿前司轮换到侍卫司的军官叔叔们,还没站稳脚跟,又来了天雄军的伯伯们……会不会……反而乱了套?大家都不熟悉,指挥起来,会不会更麻烦?万一……万一契丹人趁机打过来,京城里调兵遣将,会不会不如以前那样顺手?”他将军官轮换的新制度与符彦卿的“换防合练”请求并置,指出两者可能存在的矛盾――轮换是为了打破旧有隶属关系、强化朝廷指挥;而符彦卿的建议,则可能引入新的、更强大的外部势力,反而干扰这一进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