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冬末,东京开封府,皇宫文德殿。
岁末的寒气在宫墙间凝结成霜,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。文德殿内,却是另一种凝固的气氛――沉闷,压抑,仿佛连地龙的热力也无法驱散那股盘踞在殿中的无形阴霾。
柴荣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实的奏章,那是吏部与礼部联名呈报的显德五年(958年)恩科初拟方案,以及关于科举取士制度的一些微调建议。他的眉头紧锁,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,发出不规律的笃笃声。
范质与王溥侍立在下首,面色同样凝重。柴宗训依旧坐在角落那个专属的锦墩上,手里捧着一卷《礼记?王制》,目光却透过书页边缘,牢牢锁定在父亲和两位宰相的表情上。
《章节明细》中明确指出,此乃“建科举,提拔寒门”之局,目的是“扶持忠于皇权的新生力量”。他知道,科举取士,关乎帝国的人才命脉,也是打破门阀垄断、增强皇权对社会控制力的关键工具。而眼下的后周,正面临着一个深刻的难题。
“范质,”柴荣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沉重,“这份恩科方案,朕看了。名额比去岁增了五十人,算是一个进步。但是,礼部提出的‘官家子弟应考,可加试策论一道,以甄别其家学渊源’――这‘加试’是何意?若官家子弟不第,仍可由父祖‘恩荫’得官,与寒门子弟需万里挑一、独木桥争渡相比,这公平二字,从何谈起?”
他将那奏章轻轻一拍,语气带上了一丝锐利:“朕登基以来,每思五代之乱,根源之一,便是门阀盘踞,寒士无路!朝廷用人,或出于权贵引荐,或系于恩荫庇护,以致朝堂之上,多尸位素餐之辈,而真正有才学、有肝胆之人,却往往沉沦下僚,无由上达!朕欲整顿吏治,强国富民,若不从科举取士这个源头抓起,无异于缘木求鱼!”
这番话,道出了柴荣作为一代雄主对人才选拔制度的深切忧虑和改革决心。他深知,那些靠门第和关系上位的人,往往忠诚于自己的家族和利益集团,而非朝廷和皇帝。只有大量启用寒门子弟,才能建立起一支真正忠于皇权的官僚队伍,才能打破旧有的权力格局,为他的改革和统一大业注入新鲜血液。
范质躬身,脸色有些发苦:“陛下圣明,洞见症结。然……恩荫之制,由来已久,根深蒂固。各节度使、勋贵、高官,皆视其为家族世代荣华之保障,子弟进身之阶梯。若骤然大幅削减甚至废除,恐触怒四方权贵,引发朝野剧烈动荡。且……如今天下初定,淮南新附,北方未靖,正是需要笼络各方势力为我所用的关键时期,若因科举改制而树敌过多,恐怕……”
他未尽之,柴荣和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:改革科举,动了太多人的蛋糕。那些盘踞在朝堂和地方的世家大族、节度使、功臣勋贵,他们掌握的不仅是财富和土地,更是地方和军队的势力。一旦触动他们的根本利益,他们未必会公开造&反,但消极怠工、暗中掣肘、甚至勾结外部势力制造麻烦,都足以让刚刚稳定的局面重新陷入混乱。
王溥也出附和:“范相所极是。臣等亦知科举之弊,然改制之难,不亚于一场大战。需徐徐图之,不可操之过急。譬如,可先增加录取名额,使寒门有更多进身之阶;同时,对恩荫之制稍加限制,要求受恩荫者亦需通过一定考核,方可正式授官。如此渐进,或可减少阻力。”
两人的建议,代表了文官系统在现实政治压力下的折中思路:承认问题,但主张渐进改良,避免与既得利益集团正面冲突。
柴荣沉默不语,指尖敲击案面的速度却加快了。他何尝不知其中艰难?但他更清楚,若不痛下决心,打破这层坚固的壁垒,他心中的宏图大业,终究只是空中楼阁。这些世家子弟、权贵后人,有多少是真正愿意与他同甘共苦、共图大业的?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家的门楣和利益!
就在这时,柴宗训轻轻放下了手中的《礼记》。他没有立刻站起来,而是先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沉思中的三人注意到他。
“父皇,范相爷爷,王相爷爷……”他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几步处,小脸上带着清晰的、被刚才对话中“公平”二字所触动的困惑神情,“儿臣刚才听你们说,有人考试,有人不考试就能当官……这……这好像,不太公平呀?”
他将“恩荫”制度直接与“不考试就能当官”画上等号,以孩童最朴素的公平观提出了质疑。
柴荣目光转向他,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。范质和王溥也看向他,眼中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期待――这位小皇子,总能在关键处说出意想不到的见解。
柴宗训似乎被鼓励了,他组织着语,用稚嫩但条理清晰的语气继续道:“儿臣听太傅讲《礼记》的时候,读到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’。太傅说,‘公’就是公平,是对所有人都一样,不分贵贱。那……选拔官员,是为了治理天下,让百姓过好日子,是不是也应该‘天下为公’呀?”
他先将科举与儒家经典中的“天下为公”理念挂钩,占据了道义制高点。
“儿臣知道,有些叔叔伯伯,他们的父亲、祖父为朝廷立过大功,朝廷照顾他们的后人,是应该的。但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如果一个人,读书不好,本领不够,只是因为父亲是将军或者宰相,就当了大官,那他能管好百姓吗?能帮父皇分忧吗?会不会……反而把事情办砸,让百姓受苦?”
他直接点出了“恩荫”制度的弊端――能力与职位不匹配,可能导致行政效率低下,损害民生。
柴荣眼中精光一闪,并未打断。
柴宗训继续道:“儿臣在流民营的时候,看到有些官员伯伯,对百姓很凶,办事也不用心。那时候儿臣就想,如果当官的人,都是靠自己的真本事考上去的,都读过很多书,明白道理,知道百姓的苦,会不会……就对百姓好一点?事情也办得好一点?”
他将自己在流民营的亲身经历与科举改革的意义联系起来,使其思考更加接地气,也更加有说服力。
“所以,”柴宗训抬起头,目光明亮而坚定,“儿臣以为,朝廷选官,应该让所有人,不管他父亲是谁,都站在同一条线上,凭真本事考试!考得好,就让当官;考不好,就是宰相的儿子,也只能从小官做起,或者先去读书,考上了再授官!这样,那些有才华、但是家里穷的读书人,才有机会为朝廷效力;那些官家子弟,也会因为怕被比下去,而更加努力读书,不敢懈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