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建议,核心就是“打破门第,唯才是举”,将所有候选人拉到同一标准下竞争,用考试成绩作为衡量能力的唯一标尺。这并非要立刻废除恩荫,而是提出一个原则性的方向:恩荫只能作为入门资格,不能作为授官的保障;要想真正获得高位,必须通过科举或同等考核的验证。
他又补充道:“就像……就像我们小孩读书,不管是大将军的儿子,还是小吏的儿子,进了学堂,都要背同一篇文章,写同样的字,背不出来、写不好,都要被太傅罚站。这样,大家才都会认真学,不是吗?”
他用学堂里的“公平规则”来类比朝廷的“科举制度”,使抽象的政治理念变得生动易懂。
此一出,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范质和王溥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。这位皇子,不仅看出了科举制度的核心弊端,更提出了一个虽然理想化、却极具冲击力的改革方向!“站在同一条线上,凭真本事考试”――这几乎是后世“公平竞争”理念的先声!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将这个理念与“天下为公”的经典、与“流民营见闻”的现实观察联系起来,显示出其思考并非空泛,而是源于对真实世界的观察和朴素的正义感。
柴荣眼中,则燃起了一簇明亮的光芒。儿子的话,如同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渴望推开、却被现实顾虑重重锁住的门!公平!唯才是举!打破门第!这正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,也是他对抗那些尾大不掉的门阀世家的最好武器!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柴宗训面前,俯身,双手按住他小小的肩膀,目光灼灼:“宗训,你所‘天下为公’、‘站在同一条线上’,朕深以为然!为君者,欲治天下,必先公天下!若连选拔官员都不能做到公平,何谈治理天下百姓?”
他直起身,转向范质和王溥,语气斩钉截铁:“传朕旨意!”
范质和王溥连忙躬身:“臣等在!”
“其一,显德五年恩科,除既定名额之外,特开‘博学宏词’、‘贤良方正’两科,面向天下士子,不限门第,不限地域,凡有真才实学者,皆可应考!由朕亲自主持殿试,拔擢真才!”
“其二,即日起,令礼部、吏部会同翰林院,修订《显德贡举条制》。核心条款:凡五品以上官员子弟,欲得官者,必须先通过州县试,取得‘解试’资格,再参加省试、殿试,与寒门士子同等竞争。考试成绩合格者,方可授官;不合格者,只能以散官、试衔留用,或继续攻读,来年再考。恩荫之制,改为‘恩准入试’――荫补者仅得考试资格,而非直接授官!”
“其三,令各地州府,设立官学,延请名师,资助贫寒学子读书习业。朝廷每年拨付专款,用于学田、膏火、笔墨纸砚之资。凡官学学生,经考核优异者,可由地方官举荐,直接参加省试!”
这三道旨意,层层递进,堪称一场雷霆万钧的科举革命!
第一条,通过特科广纳寒门贤才,打破旧有考试科目的限制。
第二条,直接削断了勋贵子弟“不学无术亦可做官”的捷径,将他们逼上与寒门公平竞争的考场。这是最核心、也最可能引发震动的改革。
第三条,则是从根源上为寒门子弟提供教育资源和上升通道,确保制度的可持续性。
范质和王溥听完,浑身一震,面露激动之色,同时也夹杂着一丝对可能引发的反弹的忧虑。但陛下的决心已下,且条理清晰、配套完善,他们作为臣子,只能竭力执行。
“臣等……遵旨!”两人躬身领命,声音都有些颤抖。
范质抬起头,看向柴宗训,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――惊叹、感激、甚至有一丝敬畏。这位皇子,又一次以童为引,推动了一项足以改变帝国面貌和未来走向的重大改革!提拔寒门,不仅是选官制度的变革,更是在重塑整个社会的权力结构和价值导向!
“父皇圣明!”柴宗训也适时地躬身,小脸上带着“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”、“好像帮上了忙”的纯真喜悦。
他知道,今日“建科举,提拔寒门”之举,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。他不仅成功促使柴荣下定决心,推出了系统性的科举改革方案,更在范质、王溥这些文臣领袖心中,再次加固了那个“见识不凡、心系社稷、能触动帝王做出重大决策”的非凡形象。
而这三项举措一旦推行,将在未来数年内,为后周朝堂输送一大批出身寒门、忠于皇权、且经过严格考试筛选的新生力量。这些人,将成为他未来执掌江山最可靠的班底,也成为制衡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和武将集团的最有力武器。他们不依赖于任何门阀或将领,只依赖于皇帝――这是皇权最理想的支柱。
更重要的是,这些改革,依然完美地包裹在“童心困惑”、“朴素公平观”、“对亲眼所见的担忧”的外衣之下。他只是在父亲和宰相讨论“不公平”时,说出了自己“觉得不对”的地方,并“天真”地提出了“大家都考试”的建议。没有人会想到,这个建议背后,是一个重生灵魂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洞察和精妙利用。
窗外,冬日的阳光穿过冰棱,折射出七彩的光晕,落在青砖地面上,如同洒下了一把璀璨的宝石。柴宗训知道,今日这道旨意,将如这阳光一般,照亮无数寒门学子的前程,也将为他的未来帝国,打下最坚实的人才基石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