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着又道:“而且……孙儿在流民营的时候,听那些从河北逃难的百姓说,天雄军的兵叔叔们,保卫河北,很辛苦,也很忠心。如果把他们调到京城附近来合练,河北的防务会不会就空虚了?契丹人会不会趁机打进来?那……河北的百姓,不是又要遭殃了吗?”
他将“边防稳固”作为另一个考量因素,指出天雄军的根本职责在于镇守河北,而不是将精力消耗在与禁军的“合练”上。这同样是在委婉地否定符彦卿的提议――你的职责在河北,不要把手伸到京城来。
最后,他仰起小脸,望着符彦卿,眼神清澈而认真:“外祖父,孙儿年纪小,不懂军国大事。只是觉得,父皇和朝廷的叔叔伯伯们,刚刚定下了很多规矩,好像……每一件都有它的道理。如果……如果外祖父觉得换防合练对朝廷有好处,不如……先写成奏章,呈给父皇和枢密院的大人们,让他们按照朝廷的规矩,一起商议定夺?孙儿相信,父皇和各位大人,一定会做出最妥当的安排。”
他没有直接说“不行”,而是将最终的决策权推回给柴荣和枢密院,强调“按照朝廷的规矩”来。这既表明了他不赞成此议的态度,又避免了与符彦卿正面冲突,更显得他尊重父皇和朝廷制度。
符彦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他没想到,这位年仅四岁的外孙,竟能如此清晰、如此有条理地指出他提议中的潜在问题――与新政冲突、可能削弱河北防务――并巧妙地将决策皮球踢回给皇帝和枢密院。那番话,听起来句句是孩童的担心和不解,却句句戳中了他提议的要害,让他无法反驳,更无法强求。
他深深地看了柴宗训一眼,那眼神中,再没有了慈祥长者的随意,而是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审视。这位小皇子,果然如传闻所,绝非寻常孩童!其语之中,对朝廷制度(军官轮换)、边防大局(河北防务)、甚至权力制衡(将决策权归于皇帝)的考量,竟然如此清晰!
符太后在一旁,也听出了儿子话语中那隐含的拒绝之意。她虽然心疼父亲,但也明白儿子所句句在理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圆场道:“训儿所,虽是孩童之见,却也提醒了父亲。此事确实关系重大,牵涉甚广,非一可决。父亲不妨先写成奏章,呈报陛下与枢密院,交由朝廷公议。若真有利于国家边防,陛下圣明,自然会采纳。”
符彦卿见女儿也如此说,知道今日之事,已不可为。他若再坚持,反而显得自己另有图谋。他只得收敛心神,重新露出笑容,对着柴宗训赞许地点了点头:“殿下小小年纪,便能思虑如此周全,体恤朝廷法度,关怀河北百姓,实乃陛下之福,大周之幸!老臣……佩服!就依殿下与太后所,老臣回府后,便将此议细细写成奏章,呈报陛下圣裁。”
“外祖父过奖了,孙儿只是胡乱想的,做不得数。”柴宗训“不好意思”地低下头,仿佛真的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担忧的话。
又闲话了会儿家常,符彦卿便起身告辞了。符太后留他用膳,他也婉拒,说是要回府准备奏章。
符彦卿走后,柔仪殿内安静下来。符太后看着儿子,目光复杂,良久,轻声道:“训儿,你似乎……不太赞成你外祖父的提议?”
柴宗训抬起头,小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委屈:“母后,儿臣不是不赞成外祖父……儿臣只是觉得,父皇和朝廷的大人们,刚刚定下了许多规矩,每条规矩后面,好像都有很深的道理。儿臣怕外祖父的提议,会和这些规矩冲突,反而让父皇为难,让朝廷混乱。儿臣……只是想让大家都好好的。”
他将动机归于“怕规矩冲突”、“怕父皇为难”、“想让大家好好的”,再次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关心父亲、关心朝廷、不希望出现混乱的懂事孩童,而非一个有心机的政治家。
符太后轻轻叹了口气,将儿子搂进怀里,没有再说什么。但她心中明白,儿子今日的“童”,已经在她和父亲之间,筑起了一道无形的、维护皇权尊严和制度稳定的堤坝。外戚干政的苗头,被这看似稚嫩的话语,悄然按了下去。
走出柔仪殿,冬日的阳光已有些西斜。柴宗训走在回自己宫苑的回廊上,心中一片澄明。
今日“符彦卿求权”,被他以“担心与朝廷新政冲突”、“担忧河北防务空虚”、“将决策权推回朝廷”的方式,“婉拒”了。他没有直接对抗,没有激烈反对,只是以一个孩童的视角,提出了几点“担忧”和“建议”。但恰恰是这些看似天真的担忧,精准地刺破了符彦卿提议的实质――试图越过朝廷制度和边防大局,扩张外戚在军中的影响力。
符彦卿或许会因此对他这位小外孙产生警惕,但也必然会在未来行事时,多几分顾忌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母亲面前,再次巩固了“懂事、顾全大局、尊重父皇和朝廷制度”的形象。这对于未来在母后面前影响符家势力,将是重要的铺垫。
潜龙拒外戚,以童真之筑制度之堤;稚子守皇权,于内闱之中明内外之防。外戚求权之路,今遭婉拒;来日江山之基,更添一柱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