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宗训点点头,仿佛明白了些,却又抛出更具体的问题:“赵判官,你觉得现在朝中,文臣像范相、王相他们,武将像赵匡胤将军、曹彬将军他们,是不是都在各自的‘位置’上,帮着父皇‘安内’、‘攘外’呀?”他有意将赵匡胤与曹彬并列,试探赵普对赵匡胤的评价及其对文武关系的看法。
赵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答道:“范相、王相,国之柱石,总理阴阳;赵点检、曹将军等,国之干城,宣威四方。文武各司其职,相辅相成,此乃陛下统御有道。下官位卑,不敢妄评。”他再次将功劳归于柴荣的“统御有道”,对具体人物不予置评,滴水不漏。
柴宗训却不打算轻易放过,他眨了眨眼,用更天真的语气追问:“可是我听说,赵匡胤将军打仗特别厉害,手下也有很多很厉害的将军朋友。那他是不是‘攘外’最重要的那个人呀?以后打契丹,是不是主要就得靠他了?”他刻意抬高并突出赵匡胤的个人作用,观察赵普是顺势附和,还是有所保留。
赵普沉默了片刻,这次回答得更慢,也更显谨慎:“赵点检战功彪炳,勇略过人,确是陛下倚重的帅才。然军国大事,非一人之力可成。陛下运筹帷幄,枢密调度,后勤保障,士卒用命,缺一不可。至于未来北伐,何人挂帅,何时出兵,陛下自有圣断,非臣下所能揣测。”他肯定了赵匡胤的能力,但立刻将其置于整个国家机器和皇帝决策之下,强调系统性,并回避了未来具体人事的预测,显得极为老练。
柴宗训感觉火候差不多了,需要一点更贴近“现实”的试探。他忽然压低声音,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情,问道:“赵判官,你从滁州来,那边离南唐很近吧?你觉得南唐现在怕我们吗?以后我们要是去打南唐,该怎么打才好呀?”他将话题转向具体的、赵普可能更有研究的南方战略,看他是否能提出有价值的见解,同时也试探其战略思维是否具有侵略性(这可能反映其背后支持者的倾向)。
赵普目光微凝,似乎没想到皇子会问到这个层面。他略一沉吟,缓缓道:“南唐经寿州之败,水军虽存,陆上胆气已丧。其主孱弱,臣僚党争,国力日衰。然其据长江天险,城池坚固,未可轻图。我朝当先固淮南,练水师,积粮草,抚百姓,待其有变(如内乱、灾荒),或寻其衅隙,方可一举渡江,底定江南。兵法云:‘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’对南唐,当以‘伐谋’、‘伐交’为先,辅以‘伐兵’之备。”他提出了一个稳健、务实、注重时机和策略的组合方案,显示出深厚的战略素养,且并非一味主战,更重谋略和准备。
这番见解,让一旁的郑钰都听得连连点头。柴宗训心中更是警铃大作。赵普之才,果然名不虚传!冷静、缜密、务实、擅谋,且极其善于隐藏真实立场和情感。这样的人,作为敌人,将是极度危险的智囊;若能为我所用……但看其今日表现,对赵匡胤虽未过分吹捧,但那份谨慎维护和置身事外的态度,恰恰说明其与赵家关系匪浅,且极其懂得避嫌。
“赵判官懂得真多!”柴宗训适时送上孩童的赞叹,结束了这次试探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我不耽误你和郑学士谈事了。”
赵普再次躬身,语气依旧平淡:“殿下勤学好问,乃社稷之福。下官告退。”说罢,便与郑钰一同行礼,转身离去。他的背影挺直,步伐平稳,没有丝毫慌乱或得意,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应答。
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,柴宗训才缓缓走回偏殿,重新坐下。他拿起那卷《史记》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今日“试探赵普”,收获巨大,也让他心情沉重。
他成功地在近距离接触中,初步摸清了赵普的特质:深藏不露,思虑缜密,精通韬略,尤擅宏观战略与制度分析,辞谨慎至极,几乎不留任何把柄。其人对赵匡胤的态度,是有限度的肯定与维护,但更强调皇权和系统,显示出其作为谋士的清醒定位――服务于赵家,但绝不自陷于不必要的风险。
更重要的是,通过对话,柴宗训确认了赵普的战略眼光确实高人一等,其对“安内攘外”关系的阐述、对南唐的策略分析,都显示出他是能够影响甚至塑造赵家兄弟战略决策的关键人物。这样的人,必须列为“文敌”核心!
同时,他也再次巩固了自己“勤学好问、关心国事”的形象。在赵普这样的聪明人面前,过于稚嫩或过于成熟都会引起怀疑,而“恰好在场、偶然听到、好奇请教”的设定,加上问题都围绕“父皇的政策”和“听说的打仗”,依然完美地保持了伪装。
他知道,一次接触远远不够。赵普这样的老狐狸,绝不会因一次问答而改变立场或暴露真心。但至少,他完成了“初观心机”的任务,将赵普的形象从历史记载的符号,变成了一个鲜活、具体、需要极度警惕的对手。
未来,他需要更加留意赵普在京城的活动,其与赵家兄弟的往来,以及其在文官系统中的潜在影响。或许,在适当的时机,可以通过其他渠道(比如王溥、范质)释放一些对赵普能力的“欣赏”,或制造一些微小的、不涉及核心利益的“分歧”,来试探和扰动赵普与赵家兄弟的关系?但这需要极其谨慎的谋划。
窗外,秋风掠过古柏,发出萧瑟的声响。崇文院的宁静之下,智谋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。
潜龙已识卧龙之影,稚子初窥谋主之心。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,这无声的较量,或许比沙场征伐更为惊心动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