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秋,东京开封府,皇宫讲武殿。
秋高气爽,金风送凉,讲武殿前的广场上,数千禁军精锐正进行着例行操演。烈日当空,甲胄映着日光,熠熠生辉,刀枪林立如森,呐喊声、脚步声、金鼓号令声交织回荡,气势雄浑,撼人心魄。殿前高台上,柴荣端坐正中,玄色龙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,面色沉肃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扫过下方军阵的每一处细节,不肯有半分懈怠。范质、魏仁浦等文臣肃立左侧,神色恭谨;赵匡胤、曹彬、李继隆等一众高级将领则列于右侧,身姿挺拔,气度凛然。柴宗训依旧坐在柴荣侧后方特设的小椅上,这是柴荣特意的安排,意在让他自幼见识军威,熟悉军务,为日后承继大业埋下伏笔。
今日的操演,并非寻常校阅,而是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部分精锐的协同演练,一来检验北返后重新整编的禁军战力,二来也是诸军向皇帝展示训练成果、争取更多粮饷与军备支持的契机。主持这场操演的,正是新任殿前都点检赵匡胤。
只见赵匡胤一身亮银金甲,手持令旗,立于高台前沿,声若洪钟,指挥若定。随着他的号令,下方军阵时而如铜墙铁壁般稳步推进,时而灵活分合、变幻莫测,弓弩齐发时如暴雨倾泻,骑兵突击时似雷霆奔涌,进退有据,法度森严,尽显极高的训练水准与强悍的战斗力。尤其是殿前司所属的铁骑军、控鹤军,更是锋芒毕露,气势逼人,引得台上不少文臣暗自惊叹,武将们也纷纷颔首赞许,眼中难掩钦佩。
柴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,偶尔微微颔首,似是认可,可眼神深处,却始终萦绕着一丝审视的冷静。他征战半生,历经沙场,深知军队乃国之利器,亦是一把双刃剑,过强的锋刃若握持不当,反噬自身只在顷刻之间。赵匡胤的练兵之能,他从不怀疑,可今日这演练,殿前司的风头明显盖过了侍卫亲军,且赵匡胤麾下那些将领――如石守信、王审琦等直属部曲,在阵中格外显眼,彼此呼应默契,行动间几乎自成一体。这固然是战斗力强劲的体现,却也隐隐透出一丝“只知有将,不知有朝廷”的隐忧,如一根细刺,轻轻扎在柴荣心头。
柴宗训坐在后面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,眼前这支精锐的虎狼之师,在真实的历史轨迹中,正是赵匡胤日后发动陈桥兵变的核心力量。赵匡胤凭借殿前都点检的职位,将最精锐的禁军牢牢掌控在手中,并通过石守信、王审琦等心腹将领,编织起盘根错节的私人势力网络。今日这场演练,与其说是向皇帝展示战力,不如说是赵匡胤在向朝野无声宣示其军事权威与掌控力,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呼应,都是其势力的无声彰显。
演练渐入高潮,赵匡胤索性亲自下场,亲自演示一套精妙的步骑协同破阵战术。他身先士卒,跃马扬枪,勇不可当,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,引得全场将士山呼海啸般的喝彩,声浪直冲云霄。演练结束后,赵匡胤大步流星返回高台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如雷:“启禀陛下,殿前司所属各部操演完毕,请陛下训示!”
他虽行着君臣之礼,可那股因演练成功而勃发的昂扬自信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身后,石守信、王审琦等将领也昂首挺胸,面带得色,眼中满是对主将的敬畏与自身的骄傲。
柴荣缓缓起身,走到台前,目光扫过台下依旧肃立如松的军阵,又缓缓落在跪在面前的赵匡胤身上,沉默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,穿透了广场的余音:“将士们操练刻苦,阵法精熟,朕心甚慰。赵匡胤统兵有方,赏!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赵匡胤及众将齐声谢恩,声音震彻云霄,久久回荡。
按惯例,接下来便是皇帝对演练的具体点评与勉励,叮嘱将士们勤练武艺、忠君报国。然而,就在这时,柴宗训忽然从小椅子上站了起来。他没有走向台前,只是轻轻拉了拉坐在他身旁、负责照料他起居的老内侍的衣袖,用不大不小、刚好能让近处几人听清的声音,带着孩童特有的惊奇,还有一点点“发现秘密”般的兴奋,小声问道:
“张公公,你快看!下面那些举着红色小旗、站在最前面的兵叔叔,还有那边骑着大黑马、跟着赵将军一起回来的几位将军叔叔……他们穿的盔甲样子,还有手里拿的兵器,好像都差不多耶!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他们都是赵将军家里的人呀?”
他指的,正是殿前司中赵匡胤的直属亲军,以及石守信、王审琦等嫡系将领的部曲。这些部队的装备,往往因主将的偏好或缴获物资的分配,趋于统一规整,在孩童单纯的眼中,便成了“穿得差不多”“像一家人”的直观印象。
老内侍张公公吓了一跳,浑身一僵,连忙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惶恐:“殿下慎!那是殿前司的精锐将士,只因军备精良、制式统一,才看着相似,并非赵将军家里的人。”
柴宗训却仿佛没听懂张公公的警告,反而更加“好奇”,他踮起脚尖,小手指着台下军阵中那些正在收队、却依旧以赵匡胤的大旗为中心隐隐聚拢的部队,继续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:“可是……他们不光穿得像,站得也特别近,刚才演练的时候,我看他们互相帮忙,特别有默契!就像……就像我和小顺子玩打仗游戏,我的‘兵’都听我的,别人的‘兵’都听别人的。赵将军好厉害,有这么多只听他话的‘兵’!”
他将“装备趋同”“站位集中”“配合默契”这些暗藏隐患的现象,简单归结为孩童游戏中“我的兵听我的”这种直观的“隶属”与“忠诚”概念,话语间,不经意间点出了“只听他话”这个最敏感的字眼,却因孩童的语气,显得毫无恶意,唯有纯粹的好奇。
这番话,声音虽轻,可在柴荣刚刚结束训话、高台上相对安静的间隙,却清晰地传入了近处几人的耳中。柴荣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周身的气息似乎也沉了几分。范质、魏仁浦二人眉头同时蹙起,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,心中皆有隐忧。曹彬、李继隆等将领也神色微动,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赵匡胤的背影,又迅速收回。赵匡胤依旧跪在地上,背对着这边,看不清神色,可其肩膀的线条,却似乎瞬间绷紧了几分,周身的昂扬之气,也淡了些许。
柴宗训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,又转向张公公,用更小、却依旧能被身旁人捕捉到的声音,带着点孩童式的担忧,小声问道:“张公公,你说……要是以后打仗,父皇想让别的将军,比如曹将军或者李叔叔,去指挥赵将军的这些‘兵’,他们会不会不听呀?就像……就像我只听我自己的小太监的话一样?”
他看似无意的追问,却进一步将问题引申到了“兵权归属与调遣”的核心――皇帝能否有效指挥这支明显打上了强烈个人烙印的军队?以一个孩童对“听话”的朴素理解,轻轻触及了皇权对军队最根本的控制力问题,字字轻飘飘,却如重石,砸在在场重臣与将领的心头。
张公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回答,只能慌乱地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时,柴荣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,目光先落在儿子那充满“求知欲”和“担忧”的小脸上,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中的锐利,似乎被孩童的纯真稍稍冲淡,随即,他的目光扫过赵匡胤依旧跪伏的背影,又望向台下那些尚未完全散开、依旧隐隐以赵匡胤旗号为焦点的军阵,眼神渐渐沉了下去。
高台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秋风卷过台前的旌旗,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这突如其来的凝重。台下的将士们也察觉到了台上的异样,纷纷收敛了神色,愈发肃立,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