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秋,东京开封府,皇宫崇文院。
秋风送爽,吹散了盛夏的最后一丝黏腻。崇文院内,古柏参天,殿阁肃穆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息。这里是皇家藏书与编修典籍之所,平日里除了值守的翰林学士、校书郎,少有人至,显得格外清幽宁静。
柴宗训坐在一间偏殿的窗下,面前摊开着一卷《史记?货殖列传》。太傅今日讲授的内容与此相关,特许他来此查阅一些扩展注释。李嬷嬷和侍卫守在殿外廊下。
他的心思,却全然不在古代的经济思想上。
赵普,这个名字在柴宗训心中分量极重。前世记忆中,这位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的赵宋开国功臣,是赵匡胤最重要的谋主,深沉多智,精于权术,在陈桥兵变及后续巩固赵宋政权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此人此时虽未显达,但必定已与赵家兄弟建立起密切联系,甚至可能已成为其核心智囊。若能提前接触、观察,甚至设法离间或争取,对未来制衡赵家至关重要。
他需要一个“自然”的相遇契机。赵普此时官职不高,仅是滁州军事判官,但因与赵匡胤的关系,时常出入京城,且在崇文院这类清贵之地也有门路。柴宗训通过小顺子这几日的留心打听,得知赵普今日午后可能会来崇文院拜访某位担任直学士的同年好友。
于是,柴宗训“恰好”选择了这个时间、这个地点来“查阅资料”。
他佯装专心阅读,实则耳听八方。约莫未时三刻,殿外走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以及两个男子低声交谈的声音。其中一个声音略显年轻热情,应是那位直学士;另一个声音则低沉平稳,语速不快,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带着一种特有的、属于幕僚谋士的冷静与克制。
“……故而,愚以为,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佐料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当今之务,首在‘安内’,次在‘攘外’。内不安,则外必扰之。”那低沉的声音说道,观点鲜明,逻辑清晰。
柴宗训心中一动。这语调,这用词……他轻轻合上书卷,站起身,仿佛坐久了想活动一下,走到了偏殿门口,恰好与正从廊下经过的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那位直学士见到皇子,连忙停下脚步,躬身行礼:“臣翰林直学士郑钰,参见皇子殿下。”他身旁那人,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,面容清瘦,肤色微黑,留着短须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文官常服,显得十分朴素。他眼神平静,甚至有些淡漠,但在看到柴宗训的瞬间,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,随即迅速垂下眼帘,跟着郑钰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无波:“下官滁州军事判官赵普,参见皇子殿下。”
就是他!柴宗训心中凛然。眼前的赵普,比想象中更显低调,甚至有些不起眼,但那双平静眼眸下隐藏的深邃与冷静,却让柴宗训瞬间提高了警惕。这是一个典型的谋士面相――不张扬,善隐藏,心思如海。
“郑学士,赵判官,不必多礼。”柴宗训抬手虚扶,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生疏与好奇,“你们是在谈论治国之道吗?我刚才好像听到‘安内’、‘攘外’什么的。”
郑钰笑道:“殿下耳力真好。臣与赵兄正在闲聊,胡乱议论几句罢了。”
赵普则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却疏离:“下官与郑学士闲谈,妄议朝政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柴宗训却仿佛来了兴趣,向前走了一步,看着赵普,用请教的口吻问道:“赵判官,你说的‘安内’,是指什么呢?是让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吗?就像父皇在淮南做的那样?”他将话题引向自己熟悉的领域,并观察赵普的反应。
赵普抬眼,目光平静地与柴宗训对视了一瞬,随即垂下,答道:“殿下所‘衣食足’,自是‘安内’之基,然非其全豹。‘安内’者,朝纲整肃,吏治清明,法令通行,兵权归一,人心归附。譬如人体,四肢五脏,气血经络,皆需调和顺畅,方为康健。减免赋税,予民衣食,犹如滋养气血;然若骨骼不正(指朝纲)、经络阻塞(指政令)、或有痈疽寄生(指贪腐、割据),气血再旺,终是病体。”他的比喻精辟而深刻,将“安内”上升到制度、权力结构与执行力层面,远超一般的民生解读,显示出极强的宏观视野和洞察力。
柴宗训心中暗惊。此人果然不凡,寥寥数语,便切中五代乱世症结。他故作思索状,又问:“那‘攘外’呢?是不是就是像父皇想的那样,打败契丹,收回燕云那些地方?”
赵普微微颔首:“‘攘外’必赖强兵。然强兵之本,在于国力充盈、调度得法、将帅得人。国力不充,穷兵黩武,必致内虚;调度无法,徒耗粮秣;将帅非人,纵有精兵,亦难取胜。故‘安内’与‘攘外’,实为一体两面,内安则外可图,外图亦需以内安为基。陛下英明,二者并举,方有今日局面。”他再次将内外战略联系起来,强调相互依存,并巧妙地恭维了柴荣,回答严谨周密,几乎无懈可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