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夏,东京开封府,皇宫后苑。
盛夏的皇宫,虽不及淮南酷热,但午后的阳光依旧灼人。蝉鸣嘶哑,从御花园浓密的树荫间传来,更添几分慵懒与静谧。重重宫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,只余下风过竹林的飒飒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宫人清扫庭院的细微声响。
柴宗训坐在后苑一处临水的凉亭里,身前石桌上摊开着一本《论语》。符太后体谅他初回开封,水土不服,又经历了长途跋涉,特许他这几日不必去资善堂(皇子读书处)点卯,只在后宫自行温习。李嬷嬷在一旁轻轻打着扇,驱赶着偶尔闯入的蚊蝇。
书页上的字句,柴宗训早已烂熟于心。他的心思,全然不在“学而时习之”上,而在《章节明细》中明确标注的今日“主要事件”上――宫苑偶遇,结识王溥。
王溥,当朝首相之一,文臣集团的领袖人物。在真实历史中,此人在陈桥兵变后,是率先向赵匡胤劝进的重臣之一,但其人学识渊博,精通典章,行政能力极强,且在士林中声望颇高。对于柴宗训而,王溥是一个极其复杂且关键的人物:他代表了文官系统的主流与精英,若能提前结交、施加影响,使其立场向自己倾斜,未来在制衡武将、稳定朝纲、乃至关键时刻的舆论导向方面,都将获得巨大助力。反之,若其被赵家兄弟或其他势力拉拢,则将是重大隐患。
他需要一个“自然”的相遇。直接求见不合礼制,也太过刻意。最好的方式,是制造一场看似偶然的邂逅。
机会在于王溥的日常习惯。柴宗训通过这几日与小顺子(已随他入宫,依旧在身边伺候)的闲聊,以及向一些老内侍“不经意”的打听,得知王溥每日午后处理完政事,若无紧急朝务,有在皇宫后苑僻静处散步片刻、梳理思绪的习惯。尤其偏爱这处临近太液池、较为清幽的凉亭一带。
于是,柴宗训“恰好”选择了这里作为今日的读书处。
他佯装专心诵读,实则耳听八方。约莫申时初刻(下午三点多),凉亭外的卵石小径上,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伴随着轻微的、属于年老者的咳嗽清嗓声。
柴宗训从书页上抬起眼,透过亭柱的间隙望去。只见一位年约五旬、身着紫色常服、头戴黑色幞头的老者,正负手缓步而来。老者面容清雅,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,目光沉静,行走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、饱读诗书的雍容气度,正是首相王溥。
柴宗训心中一定,面上却不露声色,仿佛刚刚被脚步声惊动,他放下书卷,站起身来,好奇地望向亭外。
王溥也注意到了凉亭中的小皇子。他脚步微顿,显然有些意外在此遇见皇子,但立刻调整了神色,脸上露出符合身份的、温和而不失恭敬的笑容,加快几步走到亭前,躬身行礼:
“老臣王溥,参见皇子殿下。不知殿下在此读书,惊扰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和舒缓,带着文臣特有的儒雅,礼节周全,无可挑剔。
柴宗训连忙从亭中走出,来到王溥面前,依着宫中嬷嬷教的礼节,拱手还了一礼,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与尊敬:“王相公有礼。是我在此读书,打扰相公散步清静了。”
他称呼“王相公”,用的是文臣间尊敬的称谓,而非“王爷爷”之类更亲昵的叫法,显得知礼。这一细节让王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“殿下折煞老臣了。”王溥直起身,目光落在石桌上的《论语》上,笑容更真切了些,“殿下回京不久,便如此勤勉向学,实乃陛下之福,社稷之幸。”
“相公过誉了。”柴宗训“不好意思”地笑了笑,侧身让开一步,“外面日头还晒,相公若不嫌弃,请亭中稍坐,饮杯清茶?”他指了指亭中石凳和一旁李嬷嬷早已备好的茶壶。这个邀请既显主人之谊,又不失晚辈对长辈的恭敬,尺度把握得极好。
王溥略一沉吟,见皇子态度诚恳,且此处确实清静,便含笑点头:“如此,老臣便叨扰殿下了。”
两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,李嬷嬷奉上清茶后,便退到亭外数步处等候。柴宗训没有立刻攀谈,而是安静地坐着,等王溥饮了口茶,气息稍定后,才用带着请教意味的语气,指着桌上的《论语》开口道:
“王相公,我近日在读《论语》,太傅讲到‘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’。意思是说,治理国家要靠德行,就像北极星一样,待在它的位置上,别的星辰就都环绕着它。”他顿了顿,小脸上露出清晰的困惑,“可是……怎样才能算是‘为政以德’呢?是像父皇那样,减免淮南赋税,让百姓有饭吃吗?”
他没有问高深的政治理论,而是将一个经典的治国理念,与他亲眼所见、亲身参与(至少是旁听和影响)的具体政策(淮南减税)联系起来,以孩童求解惑的方式抛出。这既显示了他的好学,又将话题引向了王溥最熟悉的领域――国政实务,且切入点是他本人参与制定的政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