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溥闻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。他放下茶盏,捋了捋胡须,温声解释道:“殿下能由此及彼,联系实际,善思善问。‘为政以德’,其意深远。陛下减免淮南赋税,恤民疾苦,使百姓得享实惠,安居乐业,此正是‘德政’之体现,乃‘仁’也。然‘德’不止于‘仁’。为政者,还需‘明’(明辨是非)、‘信’(令出必行)、‘义’(处事公正)、‘智’(知人善任)、‘勇’(果敢决断)。陛下平定淮南,赏罚分明,任用贤能,整饬军纪,此皆‘德政’之方方面面。殿下日后读书,当细细体味。”
他的解释深入浅出,将抽象的“德”分解为仁、明、信、义、智、勇等具体品质,并与柴荣的施政相结合,既解答了疑问,也无形中褒扬了皇帝,更展示了自身学识。
柴宗训听得“若有所思”,点点头,又问:“那……‘众星共之’,是不是就是说,只要父皇行德政,像王相公、范相公这样的贤臣,还有曹将军、李将军那样的良将,就都会忠心辅佐父皇,天下也就太平了?”他将“众星”具体化为眼前的文臣武将,再次将理论与现实人物挂钩。
王溥呵呵一笑:“殿下聪慧,举一反三。大抵如是。然‘众星共之’,亦需为君者善识‘星’、善用‘星’,使其各安其位,各展所长,方能政通人和,国力强盛。此亦是为君之‘德’与‘智’。”他话中有话,既肯定了“德政”吸引人才,也暗示了君主用人识人的重要性。
柴宗训仿佛被点醒,眼睛一亮:“我明白了!就像父皇让王相公和范相公管朝廷大事,让曹将军、李将军他们管军队打仗,让魏枢密管兵马调配……每个人都在自己最合适的位置上做事,这就是‘善用’!”
王溥抚掌赞道:“殿下悟性极高,正是此理!”他看向柴宗训的目光,已不仅仅是看待一个聪慧的孩童,更带上了几分对待“可造之材”的郑重。
柴宗训见气氛融洽,便顺势将话题引向更“实际”的关切,他微微蹙起小眉头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:“王相公,那我们回到开封了,以后朝廷的大事,是不是就和在寿州时不一样了?会不会……更难了?我听说京城里官员好多,事情也好复杂……”
他表达了一个孩童对新环境、对更庞大官僚体系的天然畏难情绪,同时也隐晦地请教“京城理政”与“战时新占区理政”的不同。
王溥神色一正,耐心道:“殿下所虑不无道理。开封乃帝都,政令所出,四方辐辏,事务确比地方更为繁巨,牵涉更广。然其理一也,无非‘持纲挈领,明辨缓急,任人得当,督察严明’。陛下回京,首要在于巩固淮南战果,推行新政,同时统筹北方防务,蓄力未来。朝廷各部,各司其职,依律而行,虽有繁杂,亦有法度可循。殿下年岁渐长,日后可多听多看,自能明了。”
他给出了一个高层视角的概括,既说明了复杂性,也指出了处理原则(抓重点、辨缓急、用对人、严督查),并暗示了柴荣回京后的工作重点,最后鼓励皇子多观察学习。
柴宗训“受教”地点点头,脸上担忧稍减,换上了憧憬:“希望我能快点长大,多学本事,将来也能像王相公、范相公那样,帮父皇分忧。”
王溥闻,心中感慨,温道:“殿下有此志向,陛下定然欣慰。然殿下如今,当以读书明理、养浩然之气为要。学问既成,见识既广,他日辅佐陛下,治理天下,自是水到渠成。”
不知不觉,两人在亭中已交谈了近半个时辰。夕阳西斜,给太液池水面镀上一层金红。王溥见时辰不早,便起身告辞:“殿下,天色向晚,老臣还需回政事堂处理些许文书,就此告退。”
柴宗训也连忙起身,恭敬行礼:“今日聆听相公教诲,受益良多。恭送相公。”
王溥再次躬身,转身离去,步履依旧从容,但背影似乎比来时更显轻松。这位小皇子的聪慧、知礼、好学以及对国事的天然关切,给他留下了极佳的印象。这绝非寻常顽童可比。
直到王溥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,柴宗训才缓缓坐回石凳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,轻轻呷了一口。唇边,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、属于成年灵魂的弧度。
今日“宫苑偶遇”,圆满成功。
他不仅“自然”地结识了王溥,更通过精心设计的问题和对话,在王溥心中成功塑造了“勤学善思、知礼明事、心系国政、志向远大”的优异形象。尤其是他将经典理论与当前政策、朝中人物相联系的能力,必定让王溥印象深刻。
更重要的是,他通过请教的方式,让王溥在“教导”的过程中,不自觉地表露了其对朝局、对为君之道的看法,这本身就是宝贵的信息。而王溥最后那句“养浩然之气”、“水到渠成”,几乎可以看作是一种含蓄的认可与期许。
未来,他还可以利用类似“请教”的机会,继续与王溥保持接触,潜移默化地加深联系,逐步将其纳入自己的“潜在支持者”名单。文臣领袖的好感与重视,其价值,在某些时候,或许不亚于一支精兵。
潜龙入宫,已悄然叩响文臣领袖之门;稚子问政,于清风亭下播下来日相辅之因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