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春,寿州城外,后周大营。
午后阳光正好,驱散了连日阴霾,连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焦土味似乎都淡了些。军营里,大战后的紧绷感略有松弛,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巡逻,不少士卒得以轮换休整,或修补器械,或清洗甲胄,或三五成群,晒着太阳,低声交谈。
柴宗训跟在李嬷嬷身侧,在御营栅栏内一片相对空旷的沙地上“玩耍”。这里离核心御帐有一段距离,但仍在严密守卫范围内,安全无虞。沙地边缘,立着几个练习刺击用的草人,身上布满刀枪痕迹。更远处,隐约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,那是某部兵马在操练。
他的目光,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,实则如同精准的罗盘,在搜寻着一个特定的目标――曹彬。
昨日书房觐见,柴荣果然问起了粥棚之事。柴宗训以孩童视角,描述了所见混乱、老者的可怜、以及后来“分好几处排队”、“有人帮忙”后秩序稍好的变化,语气里满是同情和一点点“发现问题”的小小得意。柴荣听罢,未置可否,只淡淡说了句“民生多艰,治之不易”,便让他退下了。但柴宗训捕捉到父皇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,以及对自己能清晰复述事件细节的些许认可。这就够了。
而今日,他需要一个新的话题,一个新的“观察”对象,来继续丰富自己“善于观察、关心身边事”的形象。曹彬,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。忠诚、稳重、未来可期,且昨日已有过短暂接触,今日“偶遇”显得更自然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,在“玩耍”中,“偶然”靠近曹彬可能出现的区域。
“嬷嬷,那边声音好整齐,是不是有人在练武呀?”柴宗训指着呼喝声传来的方向,小脸上露出好奇。
李嬷嬷看了看,笑道:“应是某位将军在督导士卒操练。殿下可是想去瞧瞧?只是莫要靠近,远远看着便好。”
“嗯!”柴宗训点头,主动拉着李嬷嬷的手,朝那边走去。
穿过几顶营帐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更大的沙土校场出现在眼前,约有两三百名士卒列成整齐方阵,正在练习基础的劈、刺、格挡动作。动作不算花哨,但整齐划一,力道十足,呼喝声震得地面微尘浮动。校场前方,一个身影按剑而立,正是曹彬。
与昨日见到时不同,此刻的曹彬并未穿那身略显普通的皮甲,而是换了一身更显精神的绛红色戎服,外罩轻甲,腰悬长剑。他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沉静,目光如电,缓缓扫视着操练的士卒。他没有像有些将领那样大声咆哮、鞭策,只是偶尔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:
“腕要稳,力发于腰!”
“刺,要疾!收,要快!留三分力,防敌变招!”
“左翼第三排,动作慢了,跟上节奏!”
他的指令简洁精准,不带多余情绪。士卒们显然对他既敬且畏,听到点名,立刻绷紧精神,努力纠正。整个操练场气氛严肃而有序,与昨日粥棚的混乱截然不同。
柴宗训在距离校场边缘十余步处停下,没有继续靠近,以免干扰。他“好奇”地睁大眼睛,看着场中虎虎生风的练习,小嘴微微张着,似乎被这军阵气势所慑。李嬷嬷也看得有些入神,低声道:“这位曹将军治军,倒是严整。”
就在这时,曹彬似乎察觉到了场边的目光,转头望来。看到柴宗训,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他低声对身旁一名副手交代了几句,便按剑缓步走了过来。
“末将曹彬,参见殿下。”曹彬在五步外抱拳行礼,姿态恭谨,但并无谄媚,“不知殿下驾临,操练喧哗,恐惊扰殿下。”
柴宗训“回过神来”,连忙摆摆小手,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容:“曹将军,不打扰的。你们练得……好整齐,好厉害!”他用了孩童最直白的赞美词汇。
“殿下过誉,此乃士卒本分。”曹彬语气平和,目光落在柴宗训身上,见他气色比昨日似乎好些,便道,“殿下今日气色颇佳,可是已习惯营中起居?”
“嗯,还好。”柴宗训点头,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校场上那些寒光闪闪的刀剑,眼中流露出混合着“害怕”和“向往”的复杂神色,他小声问,“曹将军,你……你的剑法是不是特别厉害?我听说,厉害的将军都能一个人打好多坏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