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昭到的时候,沈墨痕正站在道路的尽头,背对着她。
玄色的掌门常服融入渐深的暮色,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喻的孤寂。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,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。
晚冬的冷梅花仍点缀枝头,在暮色中散发着清冷的幽香。
她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脚下是铺着鹅卵石的小径。
胸腔里那颗心,早已在联姻宣布那日碎成了齑粉。此刻却仍有一丝残余的执念,如同烧尽的灰烬里最后的火星,灼烧着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带着花香的微凉空气刺入肺腑。
“沈墨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穿透了暮色中的宁静。
那人的背影悄然地僵硬了一瞬,没有回头。
梁昭也不催促,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平静得近乎荒芜。她继续说道:“我已经能讲话了。”
终于,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深邃的眼眸在暮光中看向她,里面翻涌着梁昭看不懂,当下也不愿去分辨的复杂情绪。
她应当是不在乎了。
毕竟这次她想方设法地要会面,不过是想问个明白。
为自己那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过去,也为她即将被当作交易送走的未来,讨一个令人死心的说法。
“还得是灵犀草啊,从小就这么好用。”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,听不出喜怒。
沈墨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薄唇紧抿,没有辩解。
他知道她有意提及过去的经历和回忆。他亦知道,那日在她最需要宣泄和质问的时候,是他亲手剥夺了她发声的权利,只为维持所谓的秩序和体面。
梁昭向前一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她根本不是来问责他让云栖放的灵犀草,这只是矛盾的激化,但他们两个人之间,还有悬而未决的矛盾本身。
暮色中,她苍白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。
“我来,不是求你收回成命,”她的声线喑哑,却异常清晰坚定,“联姻已成定局,我……知道。”
沈墨痕挺拔如玉,修长的身形斜斜地把影子打在地上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看着眼前女子单薄的肩膀随着话语起伏。
面前这个他曾无数次拥入怀抱的人,此刻微垂着脑袋,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弯成一个倔强又可怜的弧度,像只被雨淋湿却不肯示弱的小动物。
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。
梁昭却突然仰头,直视着他那双曾让她沉溺,而如今根本看不透的漂亮眼睛。
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、如同针扎般刺痛着她的问题,“在你心里,在你那盘算着门派兴衰、衡量着利弊得失的掌门心里……”
“我梁昭,究竟算你什么人?!”
他紧紧蹙眉看着她,右手置于身后,而垂坠衣袍下的左掌早已握成拳头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寂静的花园里,也砸在沈墨痕的心上。
“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弟子,一个追在后面非要治好你的医者,还是一个不过恰好都在天枢长大的师姐?”
梁昭说着说着,自己都笑了。
这三个答案里面,她想听到他选第几个呢?或者,他说什么她才会死心呢?
梁昭垂下头来,好像走到这里就可以了。
在她清晰表达自我的时候,忽然觉得他的回答不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