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上开始出现其他船只。货轮、渔船、偶尔还有一艘军舰,远远地经过,烟囱上的白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。海鸥多了起来,成群结队地跟在船后面飞,尖叫声被海风吹散。
朴哲根和金善玉最后一次检查了他们的舱房。
窗帘拉好,床铺叠平,行李箱靠墙放齐。她把那本《昭明文选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翻开到某一页,搁在床头柜上。书页上有一段用铅笔轻轻划过的线,线很细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那是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一句——“人生忽如寄,寿无金石固。”
他把她手写的两封信叠好——一封给靖远堂的兄弟,一封给楚中天——搁在书旁边。
然后他们走出了舱房。
冰川丸的中层密集客舱,走廊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开,只能一前一后。金善玉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朴哲根跟在后面,落后半步,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舱门,数着门牌号。
上到中层甲板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。有乘客靠在门框上抽烟,有水手推着餐车经过,餐车上的白瓷盘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。有人跟他们打招呼,金善玉笑着点头,日语说得比本地人还地道。
没有人知道,她的口袋里塞着一盒火柴和一小瓶煤油。
她走到中层客舱最深处,那里堆着换下来的旧被褥和床单,还没收拾走。她蹲下来,把煤油倒在最下面一层,又把被褥堆回去,然后划着了一根火柴。
火苗很小,在她指尖跳了一下。她看着那团火,停了一秒,然后把火柴扔进了被褥堆里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火“轰”地一下窜起来。
浓烟和大火瞬间在走廊里蔓延开来。烟雾从门缝里钻进去,从通风口冒出来,警报声尖利地响起,刺穿了整艘船。水手、管事、领事人员从各个方向涌过来,有人提着灭火器,有人拖着水管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快来人”。
朴哲根在这个时候下了机舱。
他的本职工作就是轮机舱的辅助工,这条路的每一道门、每一个拐角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他下到最底层,推开那扇标着“危险——无关人员禁止入内”的铁门,里面是主重油储油舱。
舱壁上有一处焊缝渗漏,油污顺着钢板往下淌,在舱底积了一小摊。这是他在上船之前就查过的资料——冰川丸的轮机档案,他从横滨港务局的熟人那里搞到的,那人是靖远堂的暗桩,在港务局干了十二年,从来没出过错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油棉纱,塞进渗漏处,划着火柴。
火光在昏暗的机舱里猛地一亮,照亮了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团火。
他转身把那扇铁门从里面锁死,又走到机舱入口处,把通道门也锁死了。门闩是铁制的,很沉,他拉了两下才拉到位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,把门闩绑死。
做完这些,他靠着墙,在机舱里坐下来。
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——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砸门。
他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回头。
金善玉那边更快。她点燃被褥之后,没有跑,而是站在走廊拐角处,等着救火的人涌过来。等他们跑到她面前的时候,她堵在走廊中间,把两侧的通道门一一锁死。有人推她,她用肩膀顶回去,不让他们过去。有人骂她,她不还嘴,只是堵在那里。
“你疯了!”一个水手喊道。
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一扇圆形的舷窗,窗外的天是蓝的,海也是蓝的,蓝得干干净净,像一块刚洗过的布。
她想起朴哲根给她的那块怀表。表壳磨花了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,表链是后配的,短了一截。她想起他把表链绕在手指上,绕了两圈,塞进贴身口袋里,扣好扣子。
她想起朴哲根给她的那块怀表。表壳磨花了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,表链是后配的,短了一截。她想起他把表链绕在手指上,绕了两圈,塞进贴身口袋里,扣好扣子。
她转过身,面对着那群救火的人,把最后一道门锁死了。
朴哲根在机舱里坐了大概十分钟。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乱,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响,有人用消防斧在劈门,铁门被劈得“当当”响,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他站起来,走到储油舱旁边,拍了拍那面还在渗油的钢板。掌心贴上去的时候,钢板是温的——被火烤的。
“再撑一会儿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不知道是对钢板说的,还是对自己说的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,打开表盖,看了一眼。
秒针还在走。一格一格地跳,不急不慢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把表盖合上,握在手心里,手心很烫,表壳很快就焐热了。
金善玉在上层客舱的走廊里,后背抵着门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她的衣服已经被烟熏黑了,脸上也蹭了一道黑灰,从颧骨拉到下巴,像一道没干透的墨迹。
走廊那头有人在喊她——不是喊“金善玉”,是喊“让开”。她没让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缝里嵌着黑灰,指节粗大,虎口有薄茧。握刀的手。她想,今天这把刀用不上了。
但没关系。她用的是火。
冰川丸的机舱终于炸了。
先是储油罐胀裂的声音——不是“嘭”的一声,是那种金属被撕裂时的尖啸,像一匹布被人从中间撕开,撕得又快又狠。重油从裂缝里涌出来,顺着舱壁往下淌,遇到明火,“轰”地一声,整个机舱变成了一座熔炉。
锅炉被烤得发红,钢板在高温下变形,焊缝崩开,蒸汽和火焰从缝隙里喷出来,把机舱里的空气挤得一丝不剩。然后是锅炉baozha。那一声响,连海面上的浪都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上层客舱的走廊里,金善玉感觉到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颤,整个人被甩向一边,肩膀撞在墙上,骨头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她没倒,手撑着墙,站住了。
走廊那头的门终于被劈开了。两个水手冲进来,看见她满脸黑灰地站在走廊中间,愣了一下。她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。那里有一扇圆形的舷窗,窗玻璃已经碎了,海风从缺口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气味。
她走到窗边,把脸贴在窗框上,看了一眼外面。
海很大。蓝得干干净净。
朴哲根在机舱baozha的那一瞬间就知道,船保不住了。
他没有跑。机舱里没有路可以跑了。他只是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背靠着墙,等着那一下。
墙很烫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头顶的钢板在嘎吱嘎吱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上面压下来。他在想金善玉。她小时候在海参崴的码头上捡鱼骨头吃,被人用扫帚赶,她跑得快,跑得比那些大人还快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没见过她跑,但他见过她笑。
那是在奉天,金在根的墓前。她没哭,只是站在那里,风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,她伸手拢了拢,拢了两下,没拢住,就让它飘着。然后她笑了。
他不知道一个人在墓前为什么要笑。但他记住了那个笑。比哭让人难受。
万吨邮轮的动力系统彻底烧毁。船身开始倾斜,海水从轮机舱的裂缝里涌进来,一层一层地漫上来,漫过机舱,漫过货舱,漫过三等舱的大通铺。
救生艇放下来了。
活着的人往救生艇上爬,有人穿着睡衣,有人光着脚,有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,小孩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炸,也没有人知道是谁点的火。
他们只知道——船要沉了。
金善玉最后消失在中层甲板的楼梯口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往救生艇的方向走,也没有往回看。她的衣角被风吹起来,飘了一下,落下。
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。救生艇漂在碎木和油污之间,活着的人攥着桨发呆,不知道该往哪儿划。远处,另一艘撤侨船“浅间丸”的烟囱还在冒烟,它没有停下来。它从沉船旁边驶过去,船头劈开海面,白浪翻涌,将那些漂浮的碎木板、救生衣、还有一顶被烧焦半边的水手帽,远远地甩在身后。
岸上,横滨港务局的电报机响了。
电文很短,只有一行:“冰川丸,沉没。全员——”
后面是空白。
没有人知道怎么写那个数字。
朴哲根和金善玉的遗体没有找到。
海太大了。
苏美洋关圣帝君殿的供桌上,多了一块牌位。牌位是新的,松木的,漆还没干透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香。上面并排刻着两个名字——中间没有“暨配”之类的字,就是并排刻着,一样大,一样深,像两个人站在一起。
牌位前供着一碗饭、一碟咸菜、三杯酒。
楚中天站在供桌前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块怀表。表壳已经烧变形了,玻璃面碎了,表针停在那个时刻。他把怀表放在牌位前,退后两步,鞠了一躬。
走出殿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远处苏美洋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,灰白色的烟柱在暮色里缓缓上升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殿内的长明灯亮着,火光在朴哲根和金善玉的名字上一跳一跳的,像两个人还没走远,还在等什么人回来。
白头山立誓总诀,用于入会、接头:
生为家国,死为黎民。山曰白头,心亦白头。一腔热血,千秋信义。为国为民,白头不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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