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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1章 浅间丸

浅间丸在路过冰川丸的时候没有停下来。

不是见死不救。是它自己也快保不住了。

碧血堂的五兄弟出发之前,一间铁皮顶仓库里接受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封闭培训。仓库在厂区最深处,门窗上都钉着厚帆布,外面看不见里面。白天机器轰鸣,轰隆隆地震得铁皮顶嗡嗡响,讲课的声音得扯着嗓子喊。晚上安静了,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,照得桌上的图纸发白。

给他们讲课的是从黑水旗下的造船厂借调过来的工程师,一辈子跟船打交道,闭着眼睛都能把一艘万吨轮拆了再装回去。黑板上的轮机舱剖面图、重油储油舱的坐标、应急通道的位置、关键阀门和管线的走向,一条一条地讲,讲得很细。图纸是德文原版,旁边手写了中文翻译,密密麻麻的标注,每一个阀门的编号、每一条管线的走向、每一道门的开启方向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五个人坐成一排,面前摊着图纸,手边放着笔记本,不敢漏掉一个字。工程师讲一段,停一下,让他们记;记完了,再讲下一段。讲完之后还要复述——每个人轮流站起来,指着图纸上的位置,把自己该干什么、往哪走、遇到什么情况怎么处理,从头到尾说一遍。说错了重新来,说对了再问下一个。五个人轮了三轮,工程师才点头。

“舰桥知道在哪儿吗?”工程师指着图纸最上层,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问。翻译在旁边翻成中文。

“顶层甲板后部。”领头的老金答。

“轮机舱呢?”

“水线以下,船尾方向。”

“重油储油罐旁边有什么?”

“应急通道。直通上层甲板。”

工程师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但没人教过他们日文。

他们记住的是“舰桥”——图纸上标的是“bridge”,翻译成中文是“舰桥”。工程师说的也是“舰桥”。他们不知道在日本船上,那间舱室叫“操舵室”,门上钉的铜牌写的是日文。他们记住的是“轮机舱”——图纸上标的是“engineroom”,中文写的是“轮机舱”。他们不知道日本船上叫“机関室”,墙上的操作规程全是日文。他们记住的是“舵轮”、“阀门”、“重油储油罐”。没人告诉他们,操作台旁的拉杆上刻的是“前进”、“後退”、“停止”,仪表盘上写的是“主机回転数”、“舵角”、“圧力”。

他们学的是国际通用的航海术语,但日本船用日文。

培训结束后,五个来到了美国西海岸。

他们在旧金山的一间日侨旅馆里住了三天,学了几句简单的日语问候——“こんにちは”、“ありがとう”、“すみません”——翻来覆去地练,练到舌头不打结了。靖远堂的暗桩给他们送来了假证件:日本国籍证明、横滨港的户口抄本、劳工派遣通知书,每一份都做旧了,纸边磨毛了,印章盖得恰到好处。证件上的名字是日本人名——山本一郎、佐藤二郎、铃木三郎、田中四郎、渡边五郎,简单好记,不容易穿帮。

他们的身份是:在美国西海岸罐头厂和农场打工的日侨,因日本zhengfu撤侨令被迫回国。

这个身份很好用。旧金山港里等着上船的日侨成百上千,很多人互相不认识,证件看不太严。领事馆的人站在栈桥边,手里拿着名册,对着人脸,匆匆忙忙地划勾放行。五个人分两批上的船,前后隔了半个小时,混在人群里,谁也没多看一眼。

但他们和朴哲根不一样。

朴哲根在日本的潜伏身份是佐藤健太,冰川丸的机修工。他在那艘船上干了将近两年,轮机舱的每一根管线、每一道阀门、每一条通道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他的日语读写和日本人没有区别,舱壁上的操作规程、警告标识、阀门说明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他的任务不是“混上去”,是“本来就站在那里”。

碧血堂这五个兄弟不一样。他们是临时被抽调过来的,从旧金山港混上船,没有提前踩点的机会。他们不是专业的特工,是洪门的红棍——能打,敢拼,不怕死,但让他们在陌生环境里悄无声息地摸到目标位置,还要看懂日文标识,确实有点为难。

头两天,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白天在船舱里躺着,晚上轮流出去摸路。三等舱在船底,空气混浊,柴油味和汗臭味搅在一起,闷得人头疼。走廊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,两个人迎面碰上,得侧身才能错开。

他们把工程师画的那张简图从内袋里掏出来,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管漏过来的微弱光线,反复核对了好几次。简图是德文原版的影印件,旁边手写着中文标注,折痕已经磨毛了,纸边卷起来。图上标的是“轮机舱入口”,他们找到的位置是一道上锁的铁门;图上标的是“重油储油舱隔壁”,实际是一间堆满旧缆绳和破帆布的杂物间。

不是图纸画错了。是这艘船在小修的时候改了舱室布局,图纸没更新。

第三天夜里,他们终于找到了轮机舱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门没锁。铁门虚掩着,门轴缺油,推开的时候“吱——”地响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机舱通道里传得很远。走在最前面的人僵住了,保持推门的姿势等了五秒,确认没有人过来,才侧身挤进去。

轮机舱里又热又闷。机器已经停了,锅炉也熄了火,但钢板还是温的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机油的气味。管线和阀门密密麻麻地盘在墙上,在暗红色的应急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五个人蹲在角落里,把手电筒的光调得只剩一条缝,贴着地面照,图纸摊在地上,老金用指尖点着图纸上的位置,另一个人抬起头,对照着面前的舱壁。

图纸上标着“主重油储油舱”,位置在轮机舱后壁的左侧。他们找到了那面墙,但墙上没有门,只有一排仪表。表盘上全是日文,指针指着不同的刻度,有的还在微微颤动。仪表下面贴着一张操作规程,密密麻麻的小字,标题是“燃料油系统操作手顺”——他们不认识。

“是不是这个?”一个人指着墙根下一个直径不到半米的圆形人孔盖,压低声音问。盖子上的螺栓已经锈死了,旁边的说明牌写着日文——“点検口”。他们不认识,只认识下面那行小字的最后四个——“立入禁止”。

他们正在研究那个盖子的时候,被夜间巡查的轮机员发现了。

手电筒的光从通道那头扫过来,在墙上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日语——“谁だ?”

没时间犹豫。
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。他在黑暗中摸到了对方的手腕,攥住,往上一拧,另一只手捂住对方的嘴。轮机员的身体猛地一挣,脚跟踢在铁板上,“咣当”一声,在空旷的机舱里像炸雷一样响。身后的兄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,手里握着事先准备好的细钢丝,绕在轮机员脖子上,一勒,一绞。

轮机员的身体软下去,不动了。

但他们知道,那声“咣当”已经传出去了。

果然,不出五分钟,通道那头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
五个人对视一眼,没有跑。他们是碧血堂的人,入了碧血堂那天就学过——“一腔碧血,为国不易”。

他们没再藏着掖着,抄起顺手的东西就往通道那头冲。

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攥着一根从机舱管线上拆下来的铁管,管口还有没拧干净的机油,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暗沉的光。后面跟着的一个拿的是扳手,头部足有人脑袋大;另一个怀里抱着一根撬棍,从货舱的货箱上撬下来的,一头弯一头扁,分量沉,握在手里像短矛。

第一个冲过来的是船上的乘警,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腰里别着shouqiang,还没跑到他们跟前,铁管已经抡到了他太阳穴上。“嘭”的一声,像砸碎一个西瓜,人往侧面栽倒,shouqiang从枪套里滑出来,在地上弹了两下。

从轮机舱到货舱的路上,倒下了好几具尸体。狭窄的通道成了天然的屏障——两个人并排走不开,只能一个对一个。碧血堂的红棍从来不缺贴身肉搏的经验。通道拐角、舱门边缘、管线的阴影,哪里能藏人、哪里能伏击、哪里能一夫当关,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

在三等舱的大通铺区,惊叫声此起彼伏。有人在黑暗中尖叫,有小孩在哭,有人用日语、粤语、潮州话、闽南语喊着什么,乱成一锅粥。船上的管事提着应急灯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灯光在墙壁上剧烈地晃动。有乘客打开舱门往外看,被迎面冲来的船员撞回去,舱门“哐”地关上,又“哐”地打开。

他们从货舱抄起开箱用的撬棍和铁钎,趁着混乱,一路杀到了操舵室。

操舵室在顶层甲板的后部,是一间狭长的舱室,四面都是玻璃窗,窗外的海面在夜色里黑得像墨。操舵台在舱室正中央,方向盘是铜制的,擦得锃亮,在应急灯的暗红色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旁边是一排仪表和拉杆,表盘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文——“主机回転数”、“舵角”、“圧力”——指针在微微颤动。

领头的老金一脚踹开门,冲进去,一棍子抡死了船长。

船长正站在操舵台前,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。咖啡洒了一地,杯子在甲板上滚了两圈,没碎。他倒下去的时候头撞在操舵台的铁腿上,“咚”的一声,像敲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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