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滨港,暮色低垂。
水手们背着帆布包、提着行李箱,踩着栈桥木板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,陆续往冰川丸上走。栈桥两侧的灯柱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落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,随着潮水轻轻晃。
佐藤健太左手提着一只半旧的小行李箱,右手攥着自己的船员证,默默地排在队伍中间。前面的人一个个递上证件,检查员点头,放行,人走上舷梯,脚步声被海风吹散。
轮到他的时候,检查员抬头看了他一眼,有些好奇。
“哎?健太?这一班不该是你吧?”
佐藤健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那笑容不大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,像一张被折了又展开的纸。
“千代在西雅图读书……我去接她回来。”
边上几个船员听见了,纷纷起哄。有人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朝他一扬;有人从后面探出脑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啊!是你钱包里那个照片上的女孩儿吧?那是你的妻子?”
“是的……”佐藤健太脸都红了。红从耳根往上漫,漫过颧骨,漫到额头,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,但耳朵尖亮得能当指示灯。
“怪不得你每次在西雅图靠岸都要消失好几天!哈哈——”
笑声在栈桥上炸开,有人拍他的肩膀,有人往他行李箱上捶了一拳。他缩了缩脖子,笑着,没反驳,攥着船员证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排在队伍中间,跟在后一个人后面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鞋底踩在木板上,每一声都像在倒数。
日本邮船的浅间丸、冰川丸、龙田丸——这类万吨级豪华远洋客轮,产权完全属于民间株式会社,挂商船旗,由民间船长与船员运营,不挂海军编制,为的就是在外交层面避开军方属性,恰好契合“不沾皇气”的约定。
这些豪华远洋客轮,也是此次撤侨的主力。
冰川丸的船舱分三等。
头等舱在顶层甲板,套房带窗,柚木护墙板,沙发茶几一应俱全,桌上还摆着当天的英文报纸。二等舱在中层前部,两人一间,床铺窄小但干净,床头有阅读灯。三等舱在底层,大通铺,空气混浊,柴油味和消毒水味搅在一起,闻久了头晕。
佐藤健太的船员证给他换来的是一间二等舱,靠左舷,窗户外就是海。
金善玉上船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没有带什么行李。一个布包,几件换洗衣服,一本翻旧了的《昭明文选》,书页已经卷边了,夹着好几枚书签——有的是纸条,有的是线头,有的是撕下来的香烟盒纸。
她站在舱房门口,没有进去,先看了他一眼。
佐藤健太——朴哲根——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。他的肩膀很宽,站得很直,但后颈那根筋绷着,从衣领下面鼓出来,像一根拉紧了的弦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间逼仄的舱房里,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金善玉走进去,把布包放在下铺的床角,坐下来,床垫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——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粗大,虎口有薄茧。握刀的手。
“门关好了?”朴哲根没回头。
“关好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床垫又响了一声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肩膀挨着肩膀,谁都没说话。
船在半夜启航。
汽笛响了一声,闷闷的,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。船身轻轻晃了一下,然后开始缓慢地移动。窗外的港口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灯塔的光从船舷上扫过去,一下,又一下,像一个人在眨眼。
朴哲根把窗帘拉上,只留了一条缝。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窄窄的一道,白得像刀光。
金善玉靠在床头,把那本《昭明文选》翻开,翻到某一页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。她的手指很稳,但翻页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紧张?”朴哲根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她把书合上,搁在枕头旁边,“我早就不紧张了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靖远堂的人,从入闱那天起,就该把“紧张”这两个字从字典里抠掉。金在根教过她——干这一行,紧张的时候,手会抖;手抖的时候,刀会偏;刀偏的时候,死的是自己。
她在奉天干了三年,从来没有手抖过。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敲,“有点可惜。”
朴哲根没问可惜什么。他知道。
她在可惜的不是命。从他俩接过这道命令的那一刻起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白头山靖远堂的规矩:成家的人不出死任务。金在根定的,没人敢破。但这一次是他们自己请的命。没有婚书,没有喜酒,没有拜堂,连一桌席都没摆。
朴哲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金善玉手里。
是一块怀表。银壳的,表面磨花了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,表链是后配的,不是原装,短了一截。表盘上的秒针还在走,一格一格地跳,声音很细,但在这间安静的舱房里,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我爸留给我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,“他在海参崴码头扛包的时候,一个俄国船长赏他的。他舍不得戴,揣了二十年,揣得表壳都磨亮了。”
金善玉把怀表翻过来。背面刻着几个俄文字母,她不认识,但指尖摸得出刻痕的凹槽,很深,是反复摩挲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那种磨损。
她把怀表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又塞回他手里。
“你拿着。等我死了,你再埋我身上。”
朴哲根没再推。他把表链绕在手指上,绕了两圈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扣好扣子。
船在大海上走了七天。
船在大海上走了七天。
头两天,金善玉不怎么说话。她坐在窗边,看海。海很大,大到看久了会觉得船根本没在动,是海在往后退。朴哲根坐在对面擦一把短刀,刀不长,二十来公分,刀刃已经磨得很薄了,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白。
第三天,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朴哲根,你怕不怕?”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在舱房昏暗的灯光下半明半暗,颧骨的轮廓很硬,但眼睛是软的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得做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目光移回窗外。海面上有一只海鸥在跟着船飞,翅膀一张一合,不紧不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第四天夜里,船遇上风浪。
浪头从右舷打过来,船身猛地一偏,桌上的水杯滑出去,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金善玉从铺上坐起来,伸手扶住墙,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刀。朴哲根没动,他躺在铺上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风浪过去之后,船又稳了。金善玉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,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用报纸包好,搁在垃圾桶旁边。她收拾得很仔细,连最小的碎片都没落下,指尖被划了一下,血珠子渗出来,她拿嘴吮了吮,继续捡。
朴哲根从铺上下来,蹲在她旁边,接过她手里的报纸包,扔进垃圾桶。
“别捡了。”他说。
金善玉没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外面还是黑的,海也是黑的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。
第五天,船过了国际日期变更线。
船上没有庆祝,没有通知,连船长都没提。但金善玉知道。她的手表停了——不是坏了,是日子变了。她把表上的日历拨快了一天,然后把手表戴回手腕上,表带扣得比平时紧了一格,金属扣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“过了今天,”她说,“咱们就多活了一天。”
朴哲根没接话。他把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。刀刃轻轻咬了一下他的皮肤,不疼,但有一道白印。
第六天,金善玉把那本《昭明文选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她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停一会儿,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,像是在跟每一行字告别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然后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
“你看书有什么用?”朴哲根问。
“有用。”她说,“等我死了,这些字还在。以后有人翻开这本书,看见我划过的线、折过的角,就知道有个叫金善玉的人读过它。”
朴哲根没再问了。
第七天,船进入美国西海岸的航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