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闹庭院瞬间归于死寂,所有笑语客套彻底消散。晚风穿庭而过,吹灭几盏灯火,余下昏沉光影笼罩席间,气氛骤然冷冽刺骨。
庭院之中,仅余墨尘、黄权、刘元三人静坐残席。
黄权抬手端起微凉清茶,抿去一口苦涩,眼底所有表层平和尽数褪去,只剩洞悉人心的沉沉冷光,低声开口,打破死寂。
“你怎么看司马三兄弟?”
墨尘指尖缓慢摩挲冰凉玉杯杯沿,眸光落向庭院幽暗角落,声音清淡,穿透晚风的细碎声响。
“早年我扶持他们,只为在落晖城埋下一枚人族暗子,借本土帮派扎根租界夹缝,伺机而动。只是人心最是难测,岁月最能磨改本心。”
刘元上前半步,躬身垂首,神色肃然凝重,彻底褪去所有松弛姿态,低声禀报潜藏六年的隐秘实情。
“墨先生,黄先生,属下潜伏六年,早已查清底细。司马三兄弟早已不靠旧日恩情立身,他们这些年依托租界规则,攀附神族势力,根基早已偏移。”
“当年先生暗中扶持,是想养一柄人族暗刃。可如今这柄刃,早已悄悄偏向神族。”
黄权眉眼骤然一沉,指尖轻敲实木桌案,沉闷短促的笃笃声,在死寂庭院里格外刺耳,像是无声警钟。
“假戏真做,彻底倒向域外了?”
“是。”刘元重重点头,语气凝重,字字清晰,“近些年蛟龙帮所有对外交涉、资源通路,尽数依附鎏金神族。司马龙为人深沉狡诈,早已暗中投靠神族,帮中半数人手、产业,皆已沦为神族管控租界的工具。”
墨尘眸光微微一凝,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寒芒,藏于平静眼底,无怒无威,却自带碾压人心的冷冽气场。
“我早有预料。身处异族牢笼,常年受域外大势浸染,能守住本心者寥寥无几。只是没想到,他们倒戈得如此彻底,连半点旧情都未曾留存。”
刘元眉头紧锁,压低声线,道出最致命的潜藏隐患,语气愈发凝重。
“还有一事,属下必须禀报。近两年司马龙多次暗中试探我的底细,刻意打探我的来路与立场,看似拉拢心腹,实则步步窥探。我怀疑,他早已察觉我并非寻常市井眼线,隐约猜出我是内陆潜伏的人手。”
黄权周身微敛气息,寒意悄然蔓延。
“他在装傻,假意不知,暗中观望利弊。”
墨尘抬眸,目光穿透院墙阻隔,精准落向蛟龙帮灯火大盛的总堂方向,语气冷静通透,撕碎所有虚假情面。
“这三兄弟,皆不可信。”
三人默然静坐,晚风萧瑟翻卷,庭院暗流无声涌动。
同一时刻,蛟龙帮核心密室,灯火炽烈刺眼,气氛紧绷压抑,与庭院的沉静洞悉形成极致反差,方才在外庭的谦和恭谨荡然无存。
司马龙端坐主位,身姿端正,指尖轻叩檀木扶手,神色沉冷漠然。
司马虎站在一侧,眉头紧锁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轻视,大大咧咧开口。
“大哥,今日礼数已然做足,也算报答当年扶持之恩。可依我看,根本无需如此恭敬。墨尘、黄权二人如今不过是落败逃亡的丧家之犬,他们主力尽灭,被王庭追杀,内陆再无根基,根本不足为惧。”
司马豹连连附和,脸上的歉意早已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权衡与淡漠。
“二哥说得没错。我们如今坐拥落晖城半壁势力,背靠鎏金神族,安稳富贵、权势在手,何必再去攀附一支落败的残部?一旦彻底站队,惹怒王庭,我们数十年的基业,怕是要尽数付诸东流。”
“今日行礼,已是仁至义尽。往后我可不愿再主动凑上前去,平白担上叛逆风险,弄丢眼前的荣华富贵。”
二人你一我一语,句句不离权势富贵,满心皆是不愿舍弃当下的安稳基业,丝毫不见旧日恩情与同族大义。
司马龙静静听着两个弟弟的浅薄论,面无表情,眼底情绪沉沉堆叠,无人窥探深浅,既不认同,也不驳斥。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墨尘布局深远,隐忍数十年,六年前惨败便提前埋下租界退路,这般心性与眼界,绝非寻常败者可比。此人底蕴难测,火种未灭,他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眸光微沉,字字冷静剖析。
“今日恭敬相待,不是惧他当下势力,是敬他布局城府,留一线情面,不把路走死。”
司马虎撇嘴轻笑,满脸不以为然。
“再能布局又如何?大势已去!孟怀瑾执掌人族至尊权柄,王庭横扫内乱,神魔两族虎视眈眈,区区一支残部,翻不起半点风浪。我们何必为了一丝虚无的可能,放弃到手的神族庇护与半生富贵?”
司马豹也跟着点头,语气坚定。
“大哥,富贵难寻,基业难得。我们绝不能拱手让出当下的一切,更不能陪着一群败亡之人,重蹈起义覆灭的覆辙。”
司马龙抬眸扫过二人满眼的功利与短视,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失望与冷厉,依旧沉默不语。
他缓缓抬手,取过桌案上那枚鎏金神族令牌,缓慢摩挲冰凉的神族纹路,动作坚定果决,无声敲定最终立场。
这枚令牌,是鎏金神族卫明大人亲赐,代表着神族对蛟龙帮的全权庇护与认可,是他们如今权势安稳的最大依仗。
无声的动作,已然道出所有答案。
他口中不背叛,心中早已彻底倒戈。对外的周全情面,只是狡兔三窟的算计退路。
“不必急于一时。”司马龙缓缓开口,声线低沉厚重,“好生安顿他们,表面礼数周全,暗中严加监视。”
“静观其变,再定取舍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