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脑海中飞速回放当初入城的一幕幕,全程畅通无阻,无人刁难,如今想来,处处都是人为铺垫,心底的震撼层层叠加,久久无法平息。
刘元直起身形,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两名少年,眼角微微挑起,抬手随意拍了拍墨衍的肩头,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笑。
“两位小友,时隔多日,别来无恙?当初初见你们,我还当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、跑来租界碰运气的懵懂少年。你们见到我很惊讶?”
“你们又如何躲过墨先生的眼?”
墨衍喉结滚动,久久说不出一句话,心底的疑惑层层堆叠。
石芽眸光沉沉,静静看着刘元,过往所有细碎的疑点,此刻如同潮水般尽数涌上心头。
当初他们初至落晖城,孤身外来,面生至极,没有人脉,按理说在规矩森严、排外极强的神族租界,必然寸步难行。
可刘元从初见开始,便异常热情稳妥,不问来历,不查底细,全程畅通无阻地带他们穿行街巷,避开所有神族巡查与帮会刁难,一路顺畅得太过反常。
当时二人初来乍到,只当是对方贪取引路报酬,做生意本分周到,如今想来,处处都是刻意为之的铺垫。
墨尘望着刘元,语气清淡,声线平稳无波。
“六年蛰伏,潜伏隐忍,辛苦你了。”
刘元闻连忙摇头,神色郑重,褪去了市井圆滑,多了几分肃然敬畏。
“能为义社坚守暗棋,是属下本分。六年前第九次起义惨败,墨先生与黄先生连夜布局,定下租界蛰伏之计,命我潜伏落晖城,扎根租界夹缝,我便知晓,这里终有一日会成为义社最后的退路。”
一句话,彻底解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谜团。
六年前第九次人族起义惨烈落败,义社折损大半人手,根基近乎崩塌,墨尘便早已布下长远暗棋,将刘元安插在这座神族殖民地蛰伏扎根。
墨衍怔怔听完,心底震惊久久不散,他上前一步,语速急促,带着恍然大悟的惊悸。
“所以当初我们入城,一路无比顺利,避开所有麻烦,根本不是我们运气好,也不是你单纯做生意,是你早就接到师尊指令,刻意接应我们?”
刘元咧嘴一笑,抬手摸了摸鼻尖,眼底带着几分坦然。
“没错。落晖城眼线密布,帮会、神族耳目无处不在,外来修士入城必然层层盘问。寻常陌生少年,别说穿行老街选材,能不能顺利入城都是未知数。若非我提前锁定你们行踪,暗中打点通路,你们当日根本走不进杂货老街,更没机会接触铁材商铺。”
过往所有反常的细节,此刻尽数串联,真相豁然开朗。
石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心绪,暗自颔首,心底满是敬畏。
他彻底想通了所有关节,刘元对落晖城势力纠葛、街巷规矩、人脉打点了如指掌,看似是底层修士的生存本能,实则是六年潜伏布局沉淀的底气。
他终于真切感受到,墨尘与黄权在六年前惨败绝境中,就已经埋下后手,这般隐忍与远见,让人发自内心的敬畏。
黄权抬眸望向远处的落晖城,海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,语气带着一丝沉沉的讽刺,转头看向墨尘。
“当年你我赌下这一步险棋,旁人皆笑我们自弃人族根基,如今看来,倒是最清醒的抉择。”
“世人皆以为,人族疆土万千,内陆城池林立,遍地皆是容身之地。谁能想到,如今整片苍玄大陆,最安全的净土,偏偏是神族掌控的殖民地。”
这句话狠狠砸在众人心头,让所有人呼吸微滞。
墨尘缓缓开口,声音清淡,却藏着无尽的苍凉,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疲惫狼狈、却依旧坚韧的弟子。
“当年你我商议之时,便早已料到今日之局。王庭势大,人族内陆终无容乱之地。”
“王庭独尊,孟怀瑾执掌人族至尊权柄,内陆所有人族疆域,尽在其监控覆盖之下。但凡义社残部露头,必然引来围剿追杀,再无立足之地。”
“唯有落晖城特殊。”
他抬手指向那座异族城池,眸光澄澈通透。
“三神族分治租界,自成体系,不听从王庭调遣,也不隶属人族秩序。孟怀瑾权势再盛,也不敢轻易跨界插手神族属地事务,怕直接引爆人族与神族的全面大战。”
“神魔制衡,王庭忌惮,这片被人族视作屈辱之地的殖民地,反倒成了整座苍玄大陆,唯一能让我们安稳蛰伏、休养生息的夹缝净土。”
字字落地,满是荒诞的讽刺。
人族万千疆域,浩浩荡荡数千万里,可为人族抗争火种遮风挡雨的,居然是异族践踏人族尊严、划分特权阶级的租界牢笼。
墨衍垂着头,心底又酸又涩,满心憋屈与屈辱,终于懂了父亲的隐忍,懂了这步看似退让、实则坚韧的布局。
一众弟子纷纷垂眸,心底五味杂陈,酸涩与屈辱交织,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。
刘元正色上前,侧身做出引路姿态,神色肃然。
“墨先生,黄先生,六年时间,我早已在城中扎根,打通大半人脉通路,蛟龙帮、街巷商户、码头劳力,皆有我埋下的人手。城中隐蔽据点早已备好,幽深隐秘,层层遮掩,足够安稳安置所有弟子,绝不会被王庭眼线和神族巡查轻易察觉。”
墨尘微微颔首,脚步轻抬,朝着落晖城方向稳步走去。
“入城,休整。”
数百名弟子紧随其后,整齐的脚步声踏碎滨海的海风,一步步朝着那座看起来安全的异族城池走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