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列出山海关时,陈峰把袖珍电木盒贴在车厢底板螺丝上。
电木盒,胶木壳子,里头一根绝缘铜丝、一片镍铬电阻丝,能测出钢轨里跑的电流频率。这是他从丰台西站缴的物件,周成海拿它接地传声,他如今拿它反查。
铜丝半天没动。
“断了。”陈峰收起盒子,在苏清雪缝的账本空页上写:轨频断,母体静息,四十七点九。
二十五赫兹的载波,三倍谐波七十五赫兹,从丰台一路爬到靠山屯的那条声路,彻底哑了。
对面硬座,沈建国摊着那条瘸腿。他左腿五八年断在老龙口,膝盖弯不过来,只能横着搁。
“你想问零号。”沈建国没等陈峰开口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沈建国盯着车窗外倒退的电线杆,半晌才吐出三个字。
“沈卫国。”
韩少校正给步枪上保险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跟你个姓。”陈峰说。
沈建国没接。
“抗联烈士的遗孤。”还是韩少校先开的口,“五三年特感组的名册上有这么个虚衔――技术指导,没照片,没籍贯。”
“三七年他爹娘死在密营。”沈建国的声音很平,像是从喉咙底下抠出来的,“他被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抓走,那年八岁。”
陈峰没接话。防疫给水部这五个字他听了一个多月,铅罐上的钢印、铅门上的封条,全是它。明面给水防疫,背地里拿活人试菌。
“八岁的娃。”沈建国顿了顿,“学日文,学认菌,长大成了他们的人。四五年鬼子跑了,把他和半坑道东西一块留下。”
“五三年呢。”陈峰逼了一句。
“特感组成立,他第一个进北梁旧坑道,摸到三只铅罐。”沈建国伸出左手,虚握了一下,“左手开枪,右手虎口有枪茧。坑道里的字、罐子上的字,只有他认全。”
陈峰想起方静宜的口供、贺世杰的笔记,那个“左撇子、右手枪茧”的影子。
他的手指在账本边缘按了一下。
“他也被咬了。”
“五三年冬,跟我前后脚。”沈建国把右手翻过来,掌心一道旧烫疤,淡金色的,“我姐拿血给我换,把命续住。他没有姐。”
“那他怎么活的。”
“自己琢磨出门道。”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,“拿沈明兰的血样压。八年里他要多少有多少,特感组的样本经他的手过。”
“六二年那具焦骨。”韩少校道。
“他亲手安排的。”沈建国闭了下眼,“北梁旧坑道扒出半截焦骨,装进骨灰盒,名字进了沈阳军区的烈士名册。因公殉职。”
“从那天起,沈卫国死了。”陈峰替他说完。
“活下来的是零号。”
车厢晃了一下,过道口的列车员推着开水壶走过去,白汽一路冒。三人都没说话,等那身影过了,陈峰才问:
“现在他在哪。”
韩少校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是北锣鼓巷连夜核出来的。
“沈阳军区后勤部第三疗养院,副院长。”他指着纸上一行小字,“番号、任职、调令全对得上,连体检表都有。这身份养了六年。”
“疗养院在哪。”
“梅河口,老货道旁边。”韩少校顿了顿,“离靠山屯六十公里。”
陈峰把这几个字记进账本。六十公里,伪满那条关东军货道,正好能避开新修的铁路和检查站。周成海的车、丰台的箱、东四的录音机,全从那条道上走。零号坐在道头,八年没动窝。
“他为什么不自己进山。”陈峰问,“铜牌、图纸、声路,他都摸熟了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沈建国睁开眼,“等母体六十年那一回。一八九、一九五、二一。他自己撑不到二一,痂壳早爬到他胸口了。他要提前。”
“拿我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提前。”
“壹号血脉,直系。”沈建国声音低下去,“比我姐那时候纯。母体认味儿,认得最准的就是没出生的那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