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队长说……说走大路要过检查站,车上东西没开详细清单,怕耽误。”
陈峰问:“车上除了木箱,还有什么?”
“两台手摇发电机,一箱干电池,还有……”
李卫国顿了顿:“六卷空白蜡筒。王队长说到了文化宫要录新戏。”
“录新戏用母体听声记录里的钢丝?”
陈峰冷笑。
李卫国一愣,随即慌乱摇头:“不、不知道什么记录……我只管开车……”
“车现在在哪?”
“王队长说……说在保定西郊农机修配厂停一下,等县里来人接。约的是今天下午四点。”
陈峰看了眼表。现在十一点。从丰台到保定,走老路也要四五个小时。
“李卫国。”
陈峰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你知道那两箱东西一旦通电、播放,会从喇叭里传出什么吗?”
李卫国脸色开始发白。
“是心跳声。”
陈峰说:“六二年,有人录下一个女人四十一度二高烧时的心跳。这个声音每响一次,三百里外老龙口底下睡着的东西,就醒一分。”
“它醒了,先找的就是录下声音的人,还有……听见声音的人。”
磅房里死寂。
只有窗外货场传来的铁器碰撞声。
李卫国突然抱住头:“我、我真的不知道……王队长只说这是文艺口特批的宣传资料,要分散到各个县的文化站循环播放……”
“特批的?”
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张复写纸调拨单副本:“特批用六二年就停用的旧蓝章?特批走没有详细清单的山间老路?特批连押车员都不知道货是什么?”
他把调拨单拍在李卫国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收货地――涞源县工人文化宫。再想想,文化宫的放映机功率多大?喇叭能覆盖多远?”
李卫国瞳孔收缩。
“沈明兰的心跳会从文化宫喇叭传出去,覆盖整个县城。然后是定州,是安国,是保定。”
陈峰一字一句:“三百里内的广播系统,都会变成给母体报坐标的东西。而你,李卫国,你的名字会和周成海、方志远一起,刻在靠山屯的罪人碑上。”
李卫国彻底瘫了。
“车……车在保定西郊农机厂后院,油箱没满,王队长说等到下午四点……”
他哆嗦着从袜子里掏出一把钥匙:“这是厂子后门的钥匙,他让我藏着,万一出事就去开后门,车能直接开进山……”
韩少校夺过钥匙,转身就走。
陈峰拦住他:“来不及了。现在十二点,车已经启动。”
他走到磅房外,阳光刺眼。货场上卡车引擎声轰鸣,尘土飞扬。远处货场广播站的喇叭里,正放着《红灯记》选段,咿咿呀呀唱着“临行喝妈一碗酒”。
“声音堵不住。”
陈峰低声重复周成海的话。
他转身回屋,抓起桌上的楚字铜牌和复写纸调拨单。
“韩哥,你带人追那辆冀f-0731。我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?”
“保定西郊农机厂。”
陈峰把钥匙塞进口袋:“王建设既然敢把车停在那儿,就说明那地方有他的人,或者有他需要的东西。车可能已经走了,但线头还留着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:“而且,如果放映队真是他们的网,那张网就不止在保定。得查清楚,这个‘送电影下乡’的红布条,还挂过多少辆车,跑过多少个县。”
韩少校点头:“我让总后运输科协查。”
“不用。”
陈峰摇头:“调官方系统会打草惊蛇。我走另一条线。”
他走出货场,在路边拦了辆去保定方向的长途客车。
上车前,他摸出随身农场里的小瓷瓶。瓶中鬼见愁活泉水的金丝,正坚定地指向西南――保定,然后更远处,隐约有无数微弱的光点,像撒出去的鱼钩。
周成海在撒网。
而他,要一针一针,把网撕开。
客车摇晃着驶出丰台。
陈峰靠窗坐着,手里攥着那张复写纸调拨单。纸的背面,用铅笔极淡地写着一行小字,像是随手记的:
“7月5日,涞源→唐县→曲阳。7月8日,易县→涞水。红布条循环用。”
七月五日,就是三天后。
陈峰望向窗外。公路蜿蜒进远处的山影里。红布条牵着的不是放映队,是母体伸向人间的触须。
而第一根触须,三天后就要在涞源通电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,找到王建设。
或者,找到那张网的第一个结点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