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日上午九点,丰台西侧。
陈峰蹲在土路边,手指捻起一撮黑灰土。
车辙是新压的。两道印子深浅不一,右后轮吃重。和涞源文化宫那辆冀f-0731的胎纹对得上。
“煤油味。”
他抬头,鼻子动了动。
“放映机烧的灯油。车在这儿停过,灌过。”
韩少校顺他目光看去。土路尽头是一排灰砖房,房顶塌了半边,门楣上挂着块褪色木牌――“丰台第二工人俱乐部”。
“废礼堂。”韩少校压低声音,“五八年大炼钢铁盖的,后来没人管了。”
陈峰起身,往前走了十几步,在草棵子里停住。
地上四个方形压痕,边角整齐。
“胶片箱。”他蹲下去,“铁皮包角。送电影下乡的箱子就长这样,里头垫棉花,防颠。”
放映队下乡,一台放映机、几卷拷贝、两个手摇发电机,走村串屯。文化宫的放映队,介绍信一亮,到哪儿都管饭管住。
周成海把箱子藏进了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“人呢?”
“刚走。”陈峰指着草上的露水,“这边的草压倒了没弹起来,露水没干。撑死半个时辰。”
韩少校一挥手。
六个便衣分成两路,绕到礼堂前后。总后调来的人,劳动布褂子洗得发白,腰里别着五四式,看着和收破烂的没两样。
“前门两个,后窗两个,房山头各一个。没我的话,谁也不准动。”
陈峰从帆布包里摸出小瓷瓶。
苏清雪灌的鬼见愁活泉水,临行前缝进暗袋的。瓶子贴着胸口,温的。
可瓶里那几根金丝忽然立了起来。
齐指向礼堂。
他把瓷瓶塞回去。猎人之眼扫过灰砖墙――礼堂正中的台子上,一团淡金色的光,不大,匀速地一明一暗。
在喘气。
不是活物。是同源活性源。
“里头有东西。”陈峰说,“不是人。”
他没急着进。门虚掩着,门轴上有新抹的工业黄油,黑乎乎一层润滑脂。
涂这个,怕开门吱呀响。
“周成海的人讲究。”他用枪托顶开门,侧身让过门缝,“先看。别碰。”
礼堂里黑。窗户纸烂了大半,光从破洞里斜插进来,满地灰。
正前方木台子摆着两口红漆封边的木箱,箱面贴白纸条,墨笔写“戏曲唱片”。
其中一口开着盖。
陈峰打着手电过去。台上除了木箱,还有一台机器――黑色电木外壳,巴掌大的圆盘,缠着一圈细钢丝。
“钢丝录音机。”
韩少校声音发紧。
这玩意儿稀罕。把声音录在钢丝上,一卷能录大半个钟头,部队和保密单位才有。贺世杰、周成海这帮人,靠的就是它。
陈峰用手电照开盖的木箱。
里头不是唱片。
一架手摇发电机。一只铁皮喇叭――村口大队部挂的那种。一摞圆盘,盘面贴着标签。
韩少校按住他伸出的手。
“我来。”
戴上线手套,挑起最上面一张盘,凑到光下。
“母体听声记录――第四十四组。”
陈峰盯着那行字。
四十四到十九组,东四食堂截下那两卷,标的就是这个号。原以为收齐了,这儿还有一套。
“翻面。”
韩少校翻过盘子。背面另贴一条,字是左斜的。
“沈明兰心率,转录。”
沈明兰的心跳。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,贺世杰在沈阳七号库地下窖里,拿听诊器贴着她胸口录下来的。
母体的“锚”。
母体认人,认的就是这个心跳。
“原件在贺世杰那儿。他葬在鬼见愁,带进棺材了一盘。”陈峰声音低下去,“这是复制的。”
苏清雪在账本上写过:母带真假。周成海要的不是藏,是散。一盘原件,能复制出几十盘。散到各县文化站、广播站,挨个放。三百里内的母体,就能挨个听见。
“全是转录盘。”
韩少校把箱子翻了个底。一共六张的容量,躺着五张。全贴着左斜字。
陈峰用猎人之眼再扫那团淡金光。
光团在录音机底座下面。一个铅皮小盒里,半管培养液,活性微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