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提走的是几卷?”韩少校问。
田库管摇头:“不是按卷算的。”
陈峰和韩少校对视一眼。
“他提的是箱子。”田库管伸出两根手指,指节冻得通红,“两只木箱,封得严实,外头贴的白条不是'母体听声',也不是'军医特感'。”
“贴的什么?”
田库管咽了口唾沫。
“贴的是'戏曲唱片'。两箱,红漆封边,木头新。我还纳闷呢,咱这库存的都是铁皮箱、钢丝盘,啥时候进过唱片了。”
陈峰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――前世数钱留下的老毛病,一上心就搓。
戏曲唱片。这年头供销社里能买到的,是京剧、评剧、样板戏那种电木唱片,黑乎乎的圆盘,放在留声机上转。寻常人家有台手摇留声机,听段《红灯记》《沙家浜》,是顶体面的事。
可周成海要那么两箱“唱片”做什么。
他蹲回锁前,再看那点淡金压痕。菌丝还在蜷。
母带就一卷。他提两箱,多出来的那箱里装的不是唱片。
陈峰想起东四冷库那台自己换唱片的电木留声机,想起墙缝里那台沾着靠山屯松针粉末的钢丝机,想起周成海一路上摆的那些会响的盒子。
“装的还是声音。”他站起身,铜牌贴着胸口又跳了一下,七快两慢,“贴'戏曲唱片',是过检查站用的幌子。底下压着的,是他翻录出来的沈明兰心跳。一箱真唱片打掩护,一箱母带的翻录盘藏货。”
韩少校脸色变了:“翻录盘要是散出去……”
“散到哪儿,母体就往哪儿认锚。”陈峰打断他,“他不光要叫醒山底下那位,他要把信号撒得到处都是,让人堵不住。”
田库管在旁边小声补了句:“那两箱……是凌晨拿走的。走的是货场东边那道侧门,奔着丰台西站去了。”
丰台西站,有军用广播塔。
陈峰从挎包里抽出苏清雪画的街道图,借着调度室那盏昏黄的钨丝灯看。铁西、东四、丰台,三个点连成一线,全是旧档转存的窝子,全被周成海用一块叁号铜牌串了起来。
“田师傅,”陈峰把签收簿翻到那一页,“麻烦您把这页给我描一份,连章带字,按原样。我得带走比对笔迹。”
田库管应了,找出复写纸垫上。
陈峰转向韩少校:“给检验所发报,封三号库,这把锁连芯一块卸下来送检,里头的菌丝是活证。再给靠山屯发一封――”
他顿了顿,想起苏清雪账本上那行字,孩子刚踢四下。
“就说,丰台到了,母带被换了箱子,贴的是戏曲唱片。叫她在账上记一笔:周成海要的不是藏,是散。”
韩少校点头,转身去摇电话。
陈峰最后看了一眼那把黄铜锁。淡金压痕还在锁眼里蜷着,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。
天光从货场铁皮顶的缝里漏进来,落在签收簿那个左手写的“周成海”上。
四个小时前,这个人就站在这门口,拿一块磕了角的铜牌,轻轻怼进了锁眼。
两只木箱,戏曲唱片。
丰台西站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