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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75章 月光照进书脊巷

沈砚舟的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,温热的,微微有些粗糙。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下,把那道泪痕慢慢地抹去。

“先进去。”林微侧了侧脸,声音还有些哑,“外面凉。”

他跟着她走进屋里。

修复室还亮着灯,工作台上摊着她下午修了一半的《洛阳伽蓝记》,旁边的白色瓷碟里盛着调好的浆糊,已经有些干了。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,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
沈砚舟的目光从工作台扫到茶几,从茶几扫到书架,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。
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
林微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才明白他说的是那盆文竹。

“嗯,活得挺好的。”她走过去,用手指拨了拨文竹细碎的叶子,“陈叔说这玩意儿娇气,冷了不行热了不行,我倒觉得挺好养的,隔几天浇一次水,晒晒太阳,它就自己长。”

“五年前它就这么大。”沈砚舟伸手比了一下,“现在也没见长多少。”

“文竹长得慢。”

“但一直在长。”

这话里好像有别的话。

林微没有接,转身去给他倒水。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,热水冒出一缕白汽。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,想了想,又换成了他以前常用的那个深蓝色马克杯。

杯子是五年前他在她这里留着的,分手后她没扔,塞到了柜子最深处。刚才拿出来的时候,杯沿落了一层灰,她用水冲了好几遍。

她把杯子递给他。

沈砚舟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杯身。杯子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――“法律是善良与公正的艺术”,是她当年定制来送他的生日礼物。

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
“烫。”

“刚烧的水,你慢点喝。”

“你以前也总这么说。”

林微在茶几另一侧坐下来,和他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,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亲密。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窗外的老槐树还在沙沙地响,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经过,车铃叮当一声,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“那个手机,”林微先开口,“你一直留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屏幕摔碎了。”

“摔过,”沈砚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,“分手之后那几天,摔了好几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看到你发来的消息,想回,又不敢回。有一次打好了字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十分钟,最后还是删了。删完之后把手机摔在墙上,屏幕就裂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,泄露了藏着的情绪。

林微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他的手比从前更瘦了,指节突出,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青筋。无名指上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饰品。

“你写的那些话,”她顿了顿,“是真的吗?”

“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”

“那个餐厅,2020年5月20日,你订了哪家?”

“梧桐小馆,”沈砚舟脱口而出,“你最喜欢的那家法餐厅,在东四十二条。我订了靠窗的位置,点了你喜欢的红酒炖牛肉和焦糖布丁。那天的布丁是我提前跟主厨说好的,让他们在上面用焦糖写你的名字。”

林微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梧桐小馆。

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,分手前他们去过很多次。老板娘是个温和的法国女人,每次看到他们都会笑着用法语打招呼,说他们是“最般配的一对璧人”。

分手后她再也没去过那里。

“后来呢?”她问,“那天的晚餐。”

“我去了。”

“一个人?”

“一个人。”沈砚舟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,不像笑,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肌肉记忆,“我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,点了两人份的菜。红酒炖牛肉、焦糖布丁,一样不少。布丁上写着你的名字,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最后把它们和布丁一起吃掉。”

“旁边的服务员问了我三次‘先生,您的同伴还没到吗’。我每次都说‘快了’。后来餐厅打烊,我还是一个人。”

林微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
她想起了那天的自己。

她在修复室里加班到晚上八点,回到家里洗了澡,换上他最喜欢的那条鹅黄色睡裙,对着镜子涂了口红又擦掉,擦掉又涂上。手机放在洗手台上,屏幕朝上,她每隔三十秒就低头看一眼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十点、十一点、十二点。

她把口红彻底卸掉,关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到凌晨三点。

然后她起来,打开电脑,删掉了所有社交平台上和他的合照。一张一张地删,删了将近两个小时。删除键每点一下,屏幕就闪一下,她的眼睛就干涩一分。

第二天早上,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“我们到此为止。”

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
她以为那个夜晚,他和往常一样在加班,或者和同事在应酬,或者在做任何一件与她无关的事。她从来没想过,他坐在他们最喜欢的餐厅里,一个人吃完了两个人的晚餐。
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“你来找我,把这些都告诉我,不好吗?”

“我不敢。”

“有什么不敢的?”

“我怕你选择留下来。”沈砚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玻璃和木头碰撞发出一声轻响,“我那时候的情况,谁跟了我都不会好过。我爸的手术费是两百万,后续治疗还要五十万,加上之前的化疗和靶向药,家里已经掏空了。顾氏的预付款刚好够手术费,但合同绑了我五年。五年之内我不能独立接案,不能离开律所,收入的大部分要用来抵债。”

“我可以――”

“你可以跟我一起扛,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但我不愿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跟了我,是应该过好日子的。”
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
林微的眼泪又涌上来,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下来。她没有擦,就让泪水那么淌着。

“沈砚舟,你凭什么替我决定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过好日子?你觉得我怕吃苦?你知不知道那五年我――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那五年她是怎么过的呢?

分手后的头三个月,她瘦了十二斤,每天只吃得下一顿饭。陈叔看不下去,天天端着他老伴炖的汤来敲她的门,逼着她喝。第四个月,她接了第一个大型修复项目,把自己埋在工作里,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一点,累到没有力气想他。

半年后,她把他的东西全部收进一个纸箱,塞到储藏室最里面,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。

但每次路过法餐厅、每次看到有人穿白衬衫、每次听到有人姓沈,她的心还是会猛地收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

周明宇追了她两年,对她温柔体贴、百依百顺,可每次他靠近的时候,她都会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。她不是不想开始新的感情,她只是走不出去。

“那五年,”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,“我过得一点都不好。”

沈砚舟的手攥紧了。
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我都在看着。”

“你看着我什么?”

“看着你瘦了,看着你加班到深夜,看着你在巷口发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有一次下雨,你没带伞,从公交站跑回巷子,全身都淋湿了。我就站在马路对面,手里有一把伞,但我没敢走过去。”

林微想起来了。

那是分手后第二年夏天的事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她下了公交车才发现没带伞,只好把包顶在头上往回跑。跑到一半,她隐约觉得有人在看她,回头看的时候,只看到雨幕里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。

她以为那是错觉。

“那个是你。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――”

“因为我怕。”沈砚舟抬起眼睛看着她,那双眼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,“我怕你看到我会更难过。我怕我的出现让你的伤口重新裂开。我怕你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,又怕你不让我滚――不让我滚的话,我就真的走不了了。”

屋里又安静了。

老槐树的叶子落在屋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过了一会儿,林微站起来,走进储藏室,抱出一个纸箱。那个箱子比沈砚舟带来的更大一些,封着胶带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“2020年5月”。

她用剪刀划开胶带,打开箱子。

里面全是和他有关的东西。

最上面是一张电影票根――《lalaland》,2018年情人节他们一起看的。他当时还说这片子结局不好,男女主角最后没在一起,看着闹心。

票根下面是几张拍立得照片。她拿起来翻了翻,有他们在青岛拍的,有在故宫拍的,还有一张是她在他公寓里拍的――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,坐在沙发上翻法律文书,眉头微微皱着,被她的闪光灯吓了一跳。

“你偷拍我。”沈砚舟说。

“你那会儿说要把这张删掉的。”

“没删。”

“我知道,”林微把照片放下,“你把它们都留着。”

箱子底下还有一条围巾、一个钥匙扣、几封信、一本他送她的《花间集》――不是后来那本明刻本的仿本,而是一本普通的现代印刷版。那是他们认识后他送她的第一本书,扉页上写着:“给我见过的最认真的女孩。”

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,摆在茶几上。

沈砚舟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,从电影票根到照片,从围巾到书信,最后落在那本《花间集》上。

“这本你还留着。”

“我把它扔过。”林微说,“扔过一次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半夜两点我跑下楼,翻遍了小区门口的三个垃圾桶,把它找回来。”

沈砚舟沉默了。

他伸手拿起那本《花间集》,翻到扉页。那行字还在,墨水有些褪色了,但还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笔画。

“我以为你恨我。”他说。

“我是恨你。”林微看着他的眼睛,“恨你什么都不说,恨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,恨你把我推开。这五年里我无数次想过,如果再见到你,我要把你骂得狗血淋头,或者干脆视而不见,让你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。”

“可你真的出现了,我才发现――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而且,恨的另一面是什么,你知道的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,在沈砚舟的眼睛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他放下书,向前跨了一步。
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声音微微发哑,“你告诉我。”

林微没有后退。

她看着他走近,看着他的影子落下来,和她的影子融在一起。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,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松木香气――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气味。

“沈砚舟,”她说,“你是一个混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把一切都自己扛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让我误会了你五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欠我五年的生日、五年的情人节、五年的除夕。你欠我九百顿晚餐、一千声早安、一万句晚安。”

“我都补给你。”他伸出手,这一次没有犹豫,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轻轻托住她的后脑,“只要你愿意,我用一辈子补给你。”

窗外的老槐树忽然静了一瞬。

然后一阵更大的风吹过,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起来,像在鼓掌,又像在低语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窗台上,洒在地板上,洒在两个靠近的身影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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