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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75章 月光照进书脊巷

陈叔院子里的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,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虫鸣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班公交车的报站声。

林微被他笼在怀里,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颈侧跳动。咚咚,咚咚,快而有力。

她闭了一下眼睛,五年前的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飞速掠过――他们在北大图书馆第一次见面,她抱着一摞书撞进他怀里;他们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蹲了一个下午,他给她买了一本清代的小楷册页;他们在他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吃火锅,锅底太辣,他一边咳嗽一边给她涮毛肚。

然后画面跳转到那个下雨的秋天,他说“我们分开吧”。

再然后是五年的空白。

一千八百多个日夜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“你明天有事吗?”她问。

沈砚舟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。

“上午有个会,十点到十二点。”

“那下午呢?”

“可以空出来。”

“好,”林微从他怀里退出来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本修了一半的《洛阳伽蓝记》,“明天下午你过来。”

“过来做什么?”

“帮我磨墨。”

“磨墨?”

“嗯,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,“这本古籍缺了好几页,我要补抄上去。墨要现磨的才好用,你以前不是帮我磨过吗?”

沈砚舟站在茶几旁边,看着她在月色里的侧影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那个弧度很浅很浅,但它是真实的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字还写得好吗?我看你备忘录里的字比从前潦草了。”

“练一练应该还能回去。”

“那明天你也写几行,”林微转过身,把桌上的浆糊碟子端起来,用保鲜膜仔细地封好口,“我看看你的小楷退步了多少。”

“你要考我?”

“不行吗?”

“行。”沈砚舟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碟子,“我来帮你收拾。”

两个人一起把工作台整理干净――脏的毛笔洗干净挂回笔架,废纸团扔进垃圾桶,浆糊收进冰箱,宣纸用镇尺压好。这些动作好像已经一起做过无数次,实际上五年前他们确实常常这样,她修古籍,他在旁边看书,偶尔帮她递个工具、磨个墨。

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。

后来才发现,平凡的日子是奢侈品。

收拾完毕,沈砚舟站在门口,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,又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。

“你的外套。”林微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西装外套,递给他。

他接过去搭在手臂上。

“那个箱子,”他指了指她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大纸箱,“这些东西,能不能不扔了?”

“谁说要扔了。”

“你刚才说你扔过一次。”

“那是五年前,”林微打开门,巷子里的凉风一下子灌进来,“现在不扔了。”

沈砚舟跨出门去,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。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,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微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留下了那个箱子。”他说,“还有那个杯子,那些照片,那本书。”

林微靠在门框上,抱着手臂。

“明天下午两点,”她说,“别迟到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带点吃的来,巷口那家的枣泥糕,你知道是哪家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还有――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的墨磨得不好,明天认真点。”

沈砚舟笑了一下。这个笑容比刚才那个更深,眼角弯起来,眉宇间那层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。

“知道了,”他说,“我的姑娘。”

这四个字轻得像落在槐树叶上的露珠,但林微听到了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抿了抿嘴唇,然后退后一步,关上了门。

门合上的那一刻,她把背靠在门板上,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。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,像春天的第一场雨,不急不缓地落下来,渗进干涸了很久的土壤里。

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。

走了大约十几步,脚步声停了。

然后她的手机亮起来。

沈砚舟:“晚安。”

她看了那个词很久,然后回了两个字:

“晚安。”

巷子尽头,沈砚舟站在月光里,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。

他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。

秋天的夜晚,天朗气清。银河在城市的灯火之上若隐若现,有几颗星星格外明亮,像是嵌在深蓝色丝绒上的碎钻。

他忽然想起她当年说过的话。

“这颗星星是我,”她指着手机壳上用丙烯颜料画的那颗小银星,“这样你每次拿起手机都能看到我。”

当时他说:“不用看手机壳,我满脑子都是你。”

现在还是。

五年过去了,这句话依然作数。

他转身朝巷口走去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经过陈叔的书店时,看见二楼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。窗帘后面,陈叔的身影晃了一下,然后灯灭了。

老爷子大概一直没睡。

沈砚舟笑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书脊巷,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。路两侧种着法国梧桐,树冠在头顶交叠,形成一个幽深的隧道。路灯昏黄,照得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。

他掏出车钥匙,滴滴两声,车门开了。

坐进驾驶座,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而是靠在座椅上,仰头看着车顶,把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她看了他的备忘录。

她抱出了那个纸箱。

她说明天见。

她说恨的另一面,你知道的。

沈砚舟闭上眼睛。

他以为这一天会需要更久。

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――一年、两年、三年,甚至更久。他告诉自己,只要能站在她身边,哪怕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的位置,也好过在远处看着她。

可她给了他一个下午。

不,不对。她给了他五年零四个月的时间,把他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,最后还是打开了门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
他低头一看,是林微发来的一张图片。拍的是一张拍立得照片――他在沙发上被偷拍的那张,眉头微皱,手里拿着法律文书,被闪光灯照得一脸茫然。

下面附了一句话:

“这张照片你欠我一个解释。明天来的时候想好怎么说。”

沈砚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他记得那个瞬间。

那是2019年初冬,他手里拿的是一个公益案件的卷宗。案子很棘手,涉及一个城中村拆迁的纠纷,他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。那天是周末,林微来他公寓找他,他正在沙发上改辩护词。

她举起拍立得,他还没反应过来,闪光灯就亮了。

“哎呀,你皱眉的样子好好笑。”她举着那张慢慢显影的照片,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“删掉。”他去抢。

“不删!”她把照片举过头顶,“我要留着,以后拿给你看,让你知道你不笑的时候有多凶。”

后来那张照片她没再拿出来过。

原来她一直留着。

沈砚舟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个字:

“明天给你详细解释。现在先睡觉。”

发送。
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
过了很久,什么也没发过来。

然后他看见那个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消失了。

沈砚舟笑了一下。

他发动了车子,发动机在安静的夜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,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光束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
车子拐过街角,消失在夜色里。

书脊巷恢复了宁静。

只有老槐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,月光如水,洒满一地银白。

修复室的灯彻底灭了,但林微没有睡。她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那个棕色的旧纸箱,把沈砚舟留下的东西又看了一遍。

黑色笔记本、泛黄的便签纸、屏幕碎裂的旧手机。

手机上那张壁纸还在,2018年夏天的青岛,她穿着白裙子,他穿着浅蓝色衬衫,两个人靠在栈桥的栏杆上,身后是落日和大海。

她那时候笑得真好看。

他也笑得很好看。

林微把手机翻过来,手机壳上那颗银色的星星已经有些斑驳了,丙烯颜料裂出细小的纹路,但星星的形状还在。

她用拇指轻轻擦了擦那颗星星。

然后她把手机放回箱子,把箱子盖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

躺下来的时候,月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那个纸箱上。

她伸手碰了碰箱盖,轻声说了一句:“晚安。”

窗外,秋天在深夜里继续它的脚步。

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,飘在巷子的石板路上,被月光照得像一片片金色的书签。

明天,会是新的一天。

(正文完)_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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