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回国后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匿名给你发了一封邮件,说有一批旧书需要修复。你回复了,用的还是以前的邮箱,签名档写着‘书脊巷修复室?林微’。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想起你刚开工作室时兴奋的样子,拉着我在那条小巷里跑来跑去,说着你的梦想和计划。
你实现了你的梦想。
我却弄丢了你。
上个月,我开车经过书脊巷,看见你在巷口摆了一个小摊,给孩子们讲古籍的知识。你拿着那本《花间集》的仿本,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有个小女孩问你:‘老师,这本书里的爱情都是真的吗?’
你笑了笑,说:‘书里的爱情是古人写下的理想,但如果你相信,它就可以是真的。’
那一刻我突然想,也许你还没有完全忘记。
也许我还有机会。
所以我开始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书脊巷。第一次去的时候,你看见我,手里的书都掉了。我知道你还没有准备好,但我不着急。五年都等了,我可以再等五年,十年,一辈子。
微,我不求你原谅我。
当年的选择是我做的,伤害是我造成的,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的谅解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这五年里,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过。那张照片还是我的壁纸,那颗星星还画在手机壳上,那本《花间集》我还留着。
我知道周明宇对你很好。
他是个好人,比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。如果你选择他,我会祝福你们。但只要你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,我就不会放弃。
我不敢当面说这些话。
因为在你面前,我总是词不达意。
只有写在这里,像是写给你,又像是写给自己。
如果你看到了――
算了,不写如果了。
微,我还在。
一直都在。”
备忘录到这里结束了。
最后一行字下面,有一个小小的光标还在闪烁,仿佛他刚刚写完这些字,仿佛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口。
林微握着手机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,在裂纹之间晕开一片片水痕。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弓着背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窗外的风停了,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。巷子里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声,有自行车的铃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隔壁陈叔的旧书店里,老式收音机正在放一首老歌,咿咿呀呀地飘进来。
是一个女声在唱:“往事不要再提,人生已多风雨……”
林微把手机拿起来,重新点亮屏幕。那张照片还在,2018年夏天的他们,笑得那么开心,那么无忧无虑。那时候他们还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,还不知道生活会在前面设下怎样的陷阱。
她轻轻触碰屏幕上他的脸。
那时候他的脸颊比现在丰润一些,眼神也更明亮。不像现在,笑起来的时候眉心有浅浅的纹路,眼底总是藏着一层疲惫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她吓了一跳,差点把手机摔了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,是短信。
“睡了没?今天给你的那个箱子,如果看了难过就别看了。明天我来找你,当面跟你说。不用回复,好好休息。――沈砚舟”
林微看着那条短信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想起他下午离开时的背影,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。他比五年前瘦了很多,走路的姿势也不像从前那样挺拔,像是这些年扛了太多东西,已经被压得微微驼了背。
她吸了吸鼻子,点开短信的回复框。
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:
“我看到了。”
发送成功。
她把手机放进纸箱里,盖上箱盖,抱着箱子走到床边。窗外月光洒进来,照在箱子上,那磨损的边角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手机亮了。
是沈砚舟的回复:
“那我现在过来,可以吗?”
林微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十点二十三分。
她犹豫了三秒钟,回复:
“好。”
然后她起身,打开了门。
巷子里,月光如水。
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她的门口。树影的尽头,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快步走来。
他的步伐很快,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头发也有些凌乱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了,微微喘息着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她看见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,不知道是星光还是泪光。
“微。”他叫她。
声音有些哑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往旁边让了让。
他跨进门来,站在她面前。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松木香气,近得她能看到他下颌角有一道新的刮痕。
“我看到你写的那些话了。”她先开口,声音有些颤。
“嗯。”
“五年,”她抬头看着他,“你写了五年。”
“是五年零四个月。”他纠正道,“从2020年5月20日到昨天,差五个月整五年。”
她垂下眼睛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他伸出手,悬在她脸颊旁边,没敢碰她。手指在月光里微微颤抖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最怕你哭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五年来的所有委屈和心疼。她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,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。
他的手是温热的,微微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,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老槐树的叶子又沙沙地响了起来。
巷子深处,陈叔的收音机还在唱着:“...将往事留在风中...”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幅旧画,又像一首老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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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正文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