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庄换了一根更特殊的针。
这根针的针尖并非实心,而是极细的中空管,尾端连接着一个微型活塞装置。
他将针管探入馅料碗中,利用负压吸入适量馅料,然后,再次拈起一根掏空的豆芽。
他的动作比掏空时更加缓慢,更加谨慎。
中空的针尖对准豆芽一端,以几乎感觉不到的速度推进。
他的左手拇指与食指必须提供绝对稳定的支撑,同时还要通过指尖的触感,感知馅料在豆芽内部推进的状况,既要确保馅料填满管腔,又不能用力过猛撑破那薄如蝉翼的豆芽壁。
右手拇指则极其精妙地控制着微型活塞,推送馅料的速度必须与进针速度完美同步。
快一丝,可能挤破豆芽;慢一毫,则会造成馅料断层或内部空洞。
灯光下,能看见魏庄的额角再次渗出汗水,顺着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落,滴在洁净的料理台面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,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焦躁,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与专注。
仿佛他手中不是一根价值微末的豆芽,而是正在为一件传世艺术品进行最后的点睛。
小林龙胆几乎不敢呼吸。
她看着那一点点粉白相间的馅料,随着针管的推进,缓慢而坚定地注入豆芽透明的管壁内,将嫩黄的豆芽染上些许丰腴的色泽,如同一根极细的水晶管中流淌着琼浆玉露。
这个过程比掏空更加耗时,每一根豆芽的填充都需要近一分钟。
s切蓟已经不再试图用他的效率标准去评判了。
他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,眼睛一眨不眨,试图理解这种近乎荒谬的精雕细琢背后,究竟追求的是什么。
他的眉头微蹙,那是理性思维遇到无法归类之物的本能反应。
在他规划的完美食谱里,绝不会允许存在如此低效,依赖个人手感与不确定性的步骤。
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魏庄仿佛化身为一台拥有无限耐心与绝对精密的生物机器,重复着这枯燥到极致却也精妙到极致的工作。
他的世界仿佛缩小到指尖与豆芽之间那方寸之地,外界的风、远处的声、甚至面前两位观察者的存在,都渐渐淡去。
终于,最后一根豆芽填充完毕。
此刻,盘中的豆芽已然脱胎换骨。
它们依旧保持着豆芽的外形,但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质感,内里馅料的颜色若隐若现,在灯光映照下,竟真有了几分水晶般的莹润光泽。
仅仅摆放在那里,就散发着一股融合了豆芽清鲜与馅料醇厚的复合香气,淡雅却极具穿透力。
但这还不够。
魏庄洗净手,点燃了灶火。
他选用的不是平日猛火爆炒的圆底炒锅,而是一口直径较小、锅壁更薄、受热极快的精铁浅底锅。
锅烧至极热,近乎泛青,才淋入薄薄一层色泽清亮如水的顶级花生油。
油入锅的瞬间,并未立刻沸腾,而是迅速均匀地铺开,形成一层极薄的油膜。
他没有用锅铲。
而是左手端起那盘填好馅的豆芽,右手拿起一双加长的特制包银木筷。
油温达到某个精确临界点的瞬间,魏庄手腕一抖,盘中的豆芽如同获得生命般滑入锅中,均匀地铺散在滚热的油膜上。
“滋啦――”
一声极其短暂、清脆的爆响,仿佛只是油与表面水分的一次轻吻。
就在这响声未落之际,魏庄的右手动了。
木筷在他手中化作两道银色的虚影,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度,在锅中翻飞、拨动、弹挑。
每一根豆芽都在筷尖的触碰下发生着微妙的位移、翻转,确保其每一面都在滚烫的锅壁与热油上短暂停留,瞬间受热,锁住内部汁水与馅料风味,同时让豆芽外层纤维发生恰到好处的美拉德反应,激发出更深层次的香气,却又绝对不能过火失去脆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