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晦极轻极慢地解开那已经有些脆弱的旧纸绳结,里面是十几张对折的册页,纸薄而韧,墨迹清晰。上面用工稳中透着秀逸的小楷,抄录着佛经段落,一笔一划,沉静从容,不见丝毫烟火躁气。没有落款,没有钤印。
沈晦拿起最上面一页,对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一缕微光,仔细看了看纸的帘纹,又轻轻嗅了一下墨迹处极淡的气味。
“周老板!”
他站起身,转向柜台,声音不高,“这册佛经,请个价。”
老周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。他盯着沈晦看了几秒钟,慢悠悠地从藤椅上站起,挪到矮几旁,也低头看了看那叠册页。
“康熙年间,一个在家居士抄的。”
老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纸是竹料,墨是松烟,字,有三分董其昌的底子,又带点自己的静气。放了有些年头了。”
他没直接说价,反而问道:“小伙子,你看上它什么了?”
沈晦平静答道:“字静,纸润,墨沉。是好东西,也是清净东西。”
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极淡的一丝像是笑意的纹路。
“清净东西……说得好。”
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,“三百。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这个价格,低得让旁听的秦烨邦都愣了一下。上午那只盘子,可是以百万计,眼前这虽然只是抄经册页,但若真是康熙年间的老物,品相如此完整,三百块简直如同白送。
沈晦却摇了摇头。
老周眉头微动。
“三百低了。”
沈晦道,“按行市,这样的东西,遇到对的人,值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顿了顿,又曲起拇指,留下四根手指。
四百?秦烨邦心想,这也没高多少。
老周看着沈晦那四根手指,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我老了,眼力不如从前,心气也平了。放这儿,是等个识货的,也是等个不贪心的。”
他指了指册页,“你按行市给,我按缘分收。四百就四百吧。”
交易出乎意料地平和迅速。沈晦付了钱,将那叠册页用原来的旧纸重新仔细包好。
抬头的一瞬间,沈晦又在周老头的桌面上发现一本发黄的书。第一页纸上,用楷书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《铜考》。
而在看到这两个字的同时,沈晦的脑子里第一反映,或者说是唯一反映出来的,就是先前曲振同送给他的那本《瓷论》。
“这两本书的字肯定出自一个人的手。”
沈晦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后,轻轻翻开了书页,扫了两眼就看明白了,这是一本讲解中国青铜器发展史,以及不同朝代器物鉴定的理论性书籍。
“周老板!这本书多少钱?”
沈晦出声问道。
“那本书不卖。”
挤了挤浑浊的眼睛,干脆地回答道:“已经被人预先定了。”
“啊……”
沈晦先是一脸遗憾,之后又抱着一丝希望,问道:“周老板!能不能问问对方愿不愿意转让?我多给点儿钱也可以。”
正说着,破旧的木板门“吱嘎……”一响,有人推门进来了。
“呦呵!说来就来了。”
周老板看到来人后,说道:“这本书就是被她预订的。”
“是你!”
沈晦一回头,就见徐文慧正站在门口,一脸诧异地看着屋内的几个人。
她目光掠过屋内众人,在易峰楼身上顿了顿,显是认得的,轻轻点了点头,最后才落在沈晦脸上,眼中的诧异慢慢沉淀为一种温和的熟稔。
“徐姨!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。”
沈晦微微颔首,主动打招呼。
易峰楼呵呵一笑:“原来是文慧定的书。怎么,对铜器感兴趣了?”
徐文慧迈步进来,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店内光线又暗了一分。她走到柜台前,目光扫过老周,也扫过沈晦手中那个刚包好的旧纸包,最后落在那本《铜考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