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峰楼沉吟片刻:“城西老巷子里,倒是有几个不起眼的铺子,店主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伙计,手里或许有点真东西,就看能不能入眼了。不过,”
他看了一眼沈晦和秦映雪、秦凌雪,“那种地方,可没赵金卓那儿光鲜,得耐得住性子,也经得起尘土。”
“那就去那儿!”
秦天朗拍板,“跟着易老和沈晦,我踏实。”
一行人出了饭店,午后阳光正烈,将影子短短地压在脚底。车子穿过喧闹的市区,渐渐驶入一片略显老旧的街区。青灰色的砖墙,斑驳的木质招牌,空气中浮动着旧书、尘土和隐约檀香混合的气味,与上午那个光鲜亮丽的交易场所,恍若两个世界。
易峰楼领着他们,在一家连招牌都快褪尽颜色的店铺前停下脚步。门楣低矮,窗棂积着薄灰,里头光线昏暗,只能依稀看见几排高大的木架,影影绰绰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易峰楼抬手,叩响了那扇虚掩的、颜色沉黯的木门。
“吱呀……”
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喑哑的轻响,缓缓向内打开。一股更浓的陈旧气息,裹着凉意,悄然漫了出来。
木门内光线晦暗,一时间竟看不真切。只隐约见一个佝偻的身影,慢吞吞地从柜台后的阴影里挪了出来。
“易老哥?”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不确定,“稀客啊。”
“老周,是我。”易峰楼应道,抬步迈了进去,“带几位朋友,过来看看你这儿的‘冷灶’还热不热乎。”
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昏暗,才看清这间铺子的全貌。
铺面不大,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架,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物件,瓷器、铜器、木雕、杂项,挤挤挨挨,却自有一种被岁月沉淀下来的秩序。
地上堆着些大小不一的木箱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、旧纸和淡淡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,沉甸甸的,吸进肺里,仿佛连时间都慢了半拍。
店主老周约莫六十上下,瘦小干枯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脸上皱纹深刻,像被风沙常年打磨过的岩石。他眯着眼,仔细看了看易峰楼身后的几人,目光在沈晦脸上多停留了一瞬,浑浊的眼底似有微光一闪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地方窄,东西乱,各位随意看。”
老周声音依旧沙哑,没什么热络气,说完便自顾自挪回柜台后那张磨得油亮的旧藤椅上,仿佛进来的不是客人,只是几道无关紧要的影子。
秦烨邦和秦天朗兄弟俩对望一眼,这种氛围和上午截然不同,让他们一时有些无从下手。秦映雪倒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秦凌雪则微微蹙眉,似乎不太适应这里的闭塞与陈旧。
沈晦却神色如常。他走到一排靠墙的多宝格前,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陈列的几件青花瓷。不同于上午那件乾隆粉彩的丽娇艳,这里的瓷器多是民窑出品,纹样朴拙,釉面泛着温润的亚光,有些甚至还带着使用过的痕迹与自然的磨损。
他伸出手,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器物,只是虚悬着,感受着那历经百年烟火气后沉淀下的、温吞吞的质感。
易峰楼也不多话,踱到另一边,弯腰查看地上一个敞开的木箱,里面随意堆着些卷轴。
秦烨邦定了定神,也学着沈晦的样子,走到另一侧的木架前。架上有一尊尺余高的木雕观音,漆色斑驳,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,但观音低垂的眉眼、流畅的衣纹,却透着一种沉静安然的气韵。他看了又看,心头那股因上午风波而起的浮躁,竟在这昏暗与寂静里,不知不觉平复了几分。
“易老!”
他忍不住低声问道,“您看这尊木雕……”
易峰楼回头瞥了一眼:“晚明的东西,工艺不错,就是残损多了些。请回去,得费心收拾。”
秦烨邦点点头,没再问价,只是心里有了个大概。
柜台后,老周半合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可当沈晦移步到屋子最里角,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矮几前时,他那双耷拉着的眼皮,几不可察地抬了抬。
矮几上没几件东西,一只缺了盖的素面紫砂壶,一把铜锈斑斑的汉代规矩镜,还有一叠用黄褐色旧纸随意包着、露出边角的册页。
沈晦的目光落在那叠册页上。他蹲下身,并未急于打开包裹,只是凝神看着露出的那一小截边缘。纸色沉黄,是老纸;边缘略有虫蛀,痕迹自然;最关键的,是那隐约透出的墨色,乌黑沉静,毫无火气。
他这才伸出手,极轻极慢地解开那已经有些脆弱的旧纸绳结。纸张摩擦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