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晦的眼神凝了一瞬。
他直起身,又恢复了一开始的观察姿态,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偶然。但他心里,已经掀起了波澜。那极其短暂的“滞涩”感,像是极薄的一层东西与下面釉面轻微的“隔阂”,这种特征,在现代高仿做旧工艺中偶有出现,尤其是在补彩或后加彩的部位,因为彩料新旧、烧结程度不同,对光线的反射会有极其细微的差异。而真正的老彩,历经岁月,彩料与釉面是浑然一体的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看,目光重点扫过其他几处色彩浓重或线条交汇的地方,尤其是在黄玉杰质疑过的那片紫色花瓣周围。但在正常光线下,一切都完美无瑕,彩料莹润,线条流畅。
是光线角度的巧合,还是……
沈晦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如果他的怀疑是真的,那这只盘子就绝不是“开门到代”那么简单,它可能是一件修补过或者后加彩的高仿,甚至是一件残器精修而成的“妖怪”。
这东西,碰不得。
他退后一步,面色平静如常,对秦烨邦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。
秦烨邦一直紧盯着沈晦,看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,心里咯噔一下,满腔的热切瞬间凉了半截。但他也是久经沙场的人,脸上并未露出异样,只是眼神中透出疑问。
沈晦没有立刻解释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这时,已经有人开始向赵金卓询价了。赵金卓笑道:“老规矩,大家出价,价高者得。起价八十万,每次加价不少于五万。”
“八十五万!”
“九十万!”
“一百万!”
价格很快被叫了上去。黄玉杰也掺和在其中,叫到了一百二十万,但明显有些犹豫。韩强跟在他旁边,不时低声说着什么。
易峰楼始终没出声,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只盘子,又看了看退到一边、面色沉静的沈晦。
价格叫到一百五十万时,竞争的人少了下去。叫价的是一个从山西来的煤老板,财大气粗的样子。
秦烨邦手心有些冒汗,他看向沈晦,沈晦再次坚定而轻微地摇了摇头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:“有问题。”
秦烨邦深吸一口气,彻底打消了念头。
最终,那只雍正五彩大盘以一百六十万的价格,被那位山西老板拿下。对方喜气洋洋,周围一片恭喜声。赵金卓也满面笑容,交割手续很快完成。
尘埃落定。没买到的人有的遗憾,有的则带着看热闹的心态。黄玉杰似乎有些悻悻,但也没再多说。
人群逐渐散去。秦烨邦、秦天朗,以及秦映雪和秦凌雪围着沈晦,走到大厅一角相对安静的地方。
秦烨邦小声问道:“小沈,到底怎么回事?那盘子我看没问题啊,易老也点头了。”
其他三个人也担忧地看着沈晦。
沈晦压低声音,语速平缓但清晰:“秦总!那只盘子,从器型、胎釉、画工、款识来看,几乎挑不出毛病,是极高明的仿品,或者说是精修品。”
“几乎?”
秦烨邦抓住了关键词。
“对,几乎。”
沈晦点点头,“我在一个非常侧的光线下,看到盘心莲花花瓣边缘的彩料,有极其细微的‘隔光’感,和周围老彩的自然融透不一样。那种感觉,很像是后加彩或者补彩没能完全做旧到位留下的极微小破绽。正常光线下绝对看不出来,必须恰好那个角度、那种光线。”
一边的秦天朗插嘴问道:“你是说……那彩有问题?”
“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,因为那感觉太快太细微了。但只要有这一分怀疑,这东西就不敢碰。”
沈晦认真道,“一百六十万不是小数目,万一真是修过的或者后加彩的,价值就天差地别了。”
秦映雪听得有些后怕:“爸,幸好小哥看出来了。”
秦烨邦脸色变幻,最终长叹一声,拍了拍沈晦的肩膀:“小沈,多亏你了!我这脑子一热,光想着凑齐一套,差点……唉,古玩这行,真是半点大意不得啊!”
他们这边正说着,易峰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“秦老板!没出手是明智的。”
易峰楼的声音不高,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神情。
秦烨邦和沈晦都是一愣。
易峰楼看向沈晦,目光深邃:“小沈,你是不是也看出那朵莲花有点‘隔’?”
沈晦心中一震,没想到易老也察觉了。他恭敬地点点头:“是,易老!在侧光下有一闪而过的滞涩感,我不敢确定,但觉得风险太大。”
易峰楼颔首,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:“我老头子眼神不如你们年轻人尖,但也觉得那紫色有点‘浮’,不够沉。上手摸底足的时候,胎质是没问题,但总觉得整体‘气韵’上,少了点雍正官窑那种由内而外的润泽安静。我心里也存了疑,所以一直没开口。你能在那种环境下,捕捉到那么细微的差别,还沉得住气,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赵金卓这人,路子广,东西杂。这只盘子,来路恐怕没那么简单。不出手,是对的。”
正说着,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人转头看去,只见刚刚买下盘子的那位山西老板,正拿着放大镜和强光手电,趴在盘子前看得满头大汗,脸色越来越白。
旁边围了几个人,议论纷纷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