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轻轻推开了门。
单人间病房里,光线有些昏暗。
那个躺在雪白病床上的女人,几乎让她认不出来。
记忆里那个即使落魄也依旧带着几分清高轮廓的姑妈,此刻瘦得脱了形。
脸颊深深凹陷下去,皮肤是蜡黄的,布满细密的皱纹。
枯槁的手背上埋着留置针,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吊瓶,液体一滴一滴,缓慢地流淌。
时秀兰原本闭着眼,听到开门声,她有些费力地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当她的视线落在时卿身上时候,她陡然一僵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时秀兰浑浊的双眼,猛地睁大。
里面先是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愕,紧接着,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干涸多年的深井,激起了滔天的浑浊浪涌。
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干裂的唇瓣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“卿卿卿?”
这两个字,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
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光阴的沙哑辨认。
下一秒,那深陷的眼窝里,积蓄已久的泪水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不是无声的滑落,而是近乎崩溃的、大颗大颗的滚落,瞬间浸湿了她鬓角和平整的枕头。
那泪水里,混杂了太多太复杂的东西。
有骤然见到亲人不敢置信的欣慰。
有看着曾经需要她庇护的小女孩,如今已长成如此优秀模样的酸涩与骄傲。
有回想起过往种种,那无法说的刻骨委屈。
“卿卿真的是你你来了”
时秀兰哽咽着。
她语无伦次的伸出手。
那枯瘦又布满针孔和老年斑的手,无助的伸向时卿的方向。
却又因为自卑和愧疚,不敢真的触碰。
时卿站在床尾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这个曾经给过她短暂温暖,又亲手将她推入雨夜的女人,如今像一片枯萎的落叶,躺在病床上泪流满面。
她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又酸又胀。
恨吗?
那些被争夺房产的夜晚,那些寄人篱下的惶恐,那个被扔在雨里冰冷刺骨的夜晚
记忆的碎片如同玻璃碴,瞬间割过心头。
可看着眼前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,看着那双被泪水洗涤、只剩下无尽悔恨和痛苦的眼睛,那恨意,竟变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她对时秀兰也是有过期待的。
只是那点期待后来被冰冷和绝望冻结成了坚冰。
此刻,看着这汹涌的泪水,那坚冰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时卿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到床边。
她没有立刻去握那只伸向她的手。
只是垂眸,看着时秀兰泪流满面的脸。
她声音很轻:“听说您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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