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抛下了优渥的生活,抛下了父母的眼泪,义无反顾地跟了那个穷小子。
直到此刻,这火辣辣的一巴掌,才像一盆冰水,将她从长达数年的噩梦中,彻底浇醒。
却也将她推入了更深的绝望。
她看着男人拿着铁盒子,得意洋洋离去的背影,看着角落里吓得脸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时卿,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。
她沿着墙壁,缓缓滑坐到地上,没有哭喊,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。
那之后,姑妈眼里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
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,对时卿依旧会履行照顾的义务,只是那份照顾里,再也找不到一丝温度,只剩下麻木和深深的无力感。
最后那套小公寓,是陆砚之不知从何处得知,请动了陆家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出面,才险险保住。
姑父见时卿身上再也榨不出半分价值,彻底失去了耐心。
在一个电闪雷鸣、暴雨如注的夜晚。
他将时卿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胡乱塞进一个破旧的行李袋,连人带包,粗暴地推出了门外。
“滚!丧门星!老子养不起你!”
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时卿浇透,她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姑妈疯了一样冲出来,死死拉住男人的胳膊,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纵横。
“求求你!别这样!她是我侄女!她没地方去啊!她爸妈就留下她这一个”
男人狠狠甩开她,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滚开!再啰嗦老子连你一起打!晦气的东西!没地方去就是孤儿院!”
姑妈瘫坐在冰冷的雨水中,泥水溅脏了她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裤脚。
她抬起头,隔着密集的雨帘,望向蜷缩在街角、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猫般的时卿。
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也模糊了她脸上那深可见骨的痛苦和绝望。
她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最终,她只是无力地垂下头,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和尊严。
时卿就这样进了孤儿院。
后来,陆家收养了时卿。
从此,她与那个曾给过她短暂温暖、又将她推入深渊的姑妈,再无交集。
只在一些零星的传闻中听说,那个男人果然如外公所料,攀上了更有钱的富家女,毫不犹豫地将人老珠黄的姑妈一脚踢开。
而姑妈
时卿缓缓闭上眼睛,将杯中早已冰凉的咖啡一饮而尽。
那苦涩的味道,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,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凉的酸涩。
她恨姑妈吗?
曾经是恨的。
恨她的软弱,恨她的识人不清,恨她没能护住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可随着年龄渐长,她渐渐明白。
那个叫时秀兰的女人,她自己,又何尝不是一场错误爱情和残酷现实下的牺牲品。
她被折断了傲骨,碾碎了骄傲,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沉浮,最终连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的力量,都丧失殆尽。
顾瑜看着时卿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双骤然失去光彩的眼眸,心疼地伸出手,覆上她冰凉的手背。
“她看起来很不好,”顾瑜的声音透着一股寂寥,“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,瘦得脱了形,眼神都是空的我没敢上前。”
时卿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,感受着那彻骨的寒意,和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、无边无际的孤独。
阳光依旧明媚地洒满办公室,却照不进她此刻一片潮湿冰冷的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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